星期天晚上。

    秦家这顿饭，吃出了久违的热乎。

    秦援朝难得开了瓶茅台。

    倒不是今儿是什么日子，是他心里头那个痛快，攒了一整天。

    到了掌灯时分再也压不住，索性从橱柜后头摸出那瓶藏了半年的酒，拧开盖子，自己先斟了满满一杯。

    赵慧兰坐在对面，见他这样，没拦，反倒笑了：什么事这么高兴？

    高兴，秦援朝抿了一口，酒液顺着喉咙下去，眼睛都眯了起来，今儿这一天，值得喝一杯。

    他放下杯，又夹了一筷子菜，往嘴里送着，才把这几天攒着的那口话，慢慢往外掏：

    昨儿开标，你猜怎么着？整个评标小组，就一个供销社赵主任，傻乎乎地投了县建筑公司一票。剩下那些个，票全往市四建那头去了。

    他越说越得意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：

    刘左那小子，他以为算无遗策，故意放出风要让2个点。我让四建降到4个点，投标时他突然降了5个点。

    他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。我一句综合评标，比的是综合实力，他就没辙了。

    赵慧兰听得直点头，替他把话接下去：

    可不是。那小子，仗着年轻有几分胆气，见天在县里上蹿下跳，真当自己有两把刷子。这回他算是看明白了，这碗饭，不是你牙口好就能抢得走的。

    秦援朝端起杯，晃了晃里头的酒，眼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：

    我早看穿他那一套。他痛快让价，让五个点，图的是什么？是想拱进这门来，往后好抱供销社那栋楼的腿。可那点心思，在咱建委这道门槛上，过不去。

    他说到这儿，自己也觉得说得透了，低头又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赵慧兰这边，越听越是这么个理，心里那口气也顺了：

    说到底，还不是你那一步棋走得好。一个综合评标，比的是综合实力，他那个光会压价的土路子，哪够得着？这一回，你是把他按得死死的。

    秦援朝被媳妇这么一夸，脸上那分矜持也没了，声音都敞亮了几分：

    那是。你以为我这些日在建委白坐的？评标小组那些人，哪个不是我招呼打到的。财政、物资那几位局长，一个个人精，不用我多话，自己就知道那票往哪儿投。

    这些人，平时跟咱不是一个锅里的，他伸出筷子，在空气里点了点，可真到了分果子的时候，心里那杆秤，都向着市里那正规军。为啥？因为县里这家，不是他们自家的孩子。

    赵慧兰听他在兴头上，也跟着抬了一句：

    这话说得明白。那小子再能折腾，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？你这一手，是给他把路堵死了。

    秦援朝放下杯，越说越来劲：

    还有马德胜那个老狐狸。坐了一下午，一句话不先讲，坐山观虎斗。他以为我看不出来？

    他不表态，那正好。秦援朝端起杯，朝空气里抬了抬，他不作声，这盘棋我说了算。明天上午一上班，我就去发文，把结果宣布了。四建中标。刘左那小子，这回脸色，怕是好看不了。

    他说到这儿，自己先笑了，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
    赵慧兰也跟着端起杯，陪他抿了一口：

    这一回，你干得漂亮。那小子蹦跶了这么些日子，总算让他栽一回跟头，长点记性。

    她又补了一句：他那个人，是不撞南墙不回头。这一回撞上你这堵墙，他才知道痛。叫他往后在县里，也学着点规矩，别老想压着一头。

    秦援朝哼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的痛快：

    我早说过，这种人，成不了什么气候。今儿这结果，就是给他这种人上的最好一课。

    他说到百璐，话头稍稍顿了一下，偷眼朝女儿那边看了看。

    秦百璐在边上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，抱在手心慢慢地喝。

    听爸妈这么说，她低头盯着那杯果汁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，既没接话，也没像往日那样跟着高兴。

    赵慧兰察言观色，忙把话头接过来，把那口气往好里圆：

    乖女儿，你听见没？她朝百璐那边探了探身子，你爸这一回，是把那口气给你出了。那个刘左，叫他在县里栽这么大个跟头，往后看他还狂不狂。

    再说了，赵慧兰越说越有了底气，声音也抬了抬，你舅舅那边，这回也没少使劲。他可是在市里，当着秘书长呢。市里那两家公司肯进场，那不也是你舅舅的面子？

    秦百璐仍低着头，没答腔，只把果汁又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赵慧兰见她还是不开腔，又补了一句，把话往自己家往上抬：

    当年我嫁你爸的时候，多少人说我眼窝子浅。如今呢？你爸在县里站稳了脚跟，你舅舅在市里把着权，咱这一家子，指着谁都能吃口踏实的饭。你说，妈当年这眼光，是不是准得很？

    她越说越得意，手里的杯子也举起来了。

    你爸今儿这出戏，唱得漂亮；你舅舅那头，也没让咱掉链子。这一边一个，往后县里市里，还愁有谁跟咱使绊子？

    秦援朝在边上听着，虽没接话，脸上那点得意却藏不住，只把那杯酒又一口干了，啧了一声。

    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赵慧兰又转过头来，对着女儿，把话收得妥妥帖帖：

    你看，你外公那头，到底还是疼你。

    她朝百璐那边扬了扬下巴，你小时候，他就最疼你，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。市里这一手，就是你舅舅跟你外公，一块儿给你出的这口气。

    这话说到秦百璐心里，她才稍稍抬了抬头，那杯果汁在她手心转了转，到底还是轻轻应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赵慧兰见她总算是肯应一声了，脸上这才露出点笑，又低头去扒了一口菜。

    秦援朝见女儿这样，也没再多提，只把那杯酒又一口喝干了，又去够酒瓶，边够边念叨：

    明天一上班，我先去把那结果发了。这口气，总算是出了。

    正在这时，墙角柜子上那架电话，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秦百璐起身去接。她拿起话筒，听了一句，转过来：爸，找你的。

    秦援朝放下酒杯，走过去接过电话。

    他了一声，那头是李县长。声音很急，像是正赶着要去应酬，只匆匆丢过来两句：

    援朝啊。明天那个结果，改一改。改成县里那家，县建筑公司中标。

    秦援朝握着话筒，愣在那里。他还想追问一句，那头已经把话丢下了：

    我在吃饭，没工夫跟你多说。说完，咔的一声，挂了。

    秦援朝站在电话机前，好一会儿没动。他把话筒在手里掂了掂，才慢慢放回去。

    赵慧兰见他脸色不对，收了笑，问：怎么了？

    秦援朝没接话。他走回桌前坐下，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酒，仰头，一口喝干了，把杯底往桌上一顿。

    酒力在嗓子眼里烧了半刻，他才像是从哪里回过了神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可能……出事了。

    出什么事了？赵慧兰急了，放下筷子，李县长他说什么了？

    秦百璐也抬起头，不安地看着他：爸，到底怎么了？

    秦援朝张了张嘴，还没等他开口，

    电话又响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，赵慧兰先动了。她几步冲到电话机前，抓起话筒，喂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头是赵国庆的声音，压得又低又急：

    姐，出事了。市长今晚发了火。这一回，事情搞砸了。市里那两家建筑公司，都要退出县里那个标。

    赵慧兰握着话筒，先前那点得意的气焰，一下子全散了，手指都攥紧了：

    怎么会……方才不是还说得好好的？

    我刚才还当是板上钉钉了，

    赵国庆在那头顿了顿，谁知道市长今儿在招待所吃完饭，酒席上突然发飙，把我批了一通。我听着那口风……不对。人家没点破，可那意思，谁都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市里那两家公司，是去县里争食吃的。他低声道，这话是市长当众撂下的。你想，这话一出，明儿那结果还怎么发？

    赵慧兰心里咯噔一下，那点酒意登时醒了个透。

    我现在正陪着市长，走不开。赵国庆的语气里带着焦躁，等晚上回去，我再跟你细说。

    话说完，那头也挂了。话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。

    赵慧兰拿着话筒，好半晌，才放回去。她转过身，脸上那点酒意，早就退了个干净，白成一片。

    是国庆。她说，声音有些发飘，他说……市长发了火。市里那两家公司，都要退出去了。

    屋里一时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刚才那一桌的热乎气，像是被人兜头一瓢凉水浇下来，全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