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左听到这儿，把嘴角那点笑扯开，声音放得又平又缓：

    红梅姐，你想多了。真没事。

    他看她还要往下说，又补了一句：

    这事结了，就让它过去。往后咱们只管把楼盖起来，那些虚的，不掺和。

    杨红梅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往下问。她跟刘左处了这些日子，知道这人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就是不想再多说了。

    她把那点疑团按下，又掂了掂手里的中标通知，嗓门这才放开些：

    成，那我不多嘴了。她顿了顿，晚上是不是得摆一桌，热闹热闹。

    是得摆。晚上在馆子里摆一桌， 让孙伟叫上老曹，把强子也喊来。你替我把话捎到，就得了。

    杨红梅一听叫老曹、喊强子，眼珠一转，像是明白了什么，也不刨根问底，只脆生生应了一声：

    成，这话我捎到。那我这当姨的，就不去碍你们男人的眼了。

    天黑下来，县城里沿街的铺子，陆陆续续点起了灯。

    刘左拎着两瓶酒，踩着灯光往馆子里头走。那两瓶酒瓶身圆滚滚的，没标签的纸壳，红签子拿红绳扎着，隔着老远就透着一股子体面。

    孙伟订的包间在三楼顶头。

    刘左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圆桌边上已经坐了三个人，菜还没上，桌上只摆着几个凉碟，花生米、拌黄瓜，一碟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。

    曹得旺正歪着身子跟强子说话，见刘左进门，先是一愣，目光落到他手里那两瓶酒上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    刘总。曹得旺一下子坐直了，嗓门都拔高了几分，你……你这是放血了。请我们吃茅台，两瓶，正儿八经的茅台。这顿饭，可够你在咱们第一分公司报个仨俩月的账了。

    旁边强子没作声，只弯了弯嘴角，朝刘左点了点头，算是招呼。

    孙伟站起身，往刘左手边那张空椅子上让了让，又去接了那两瓶酒，拎着一瓶，来回在手里掂了掂，嘿嘿一笑：刘总，这一桌，值了。

    刘左把另一瓶也递给他，这才落了座。

    错了。他把外头的呢子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，抬眼看向曹得旺和强子，话是对着三个人说的，今天这桌，我不是请你们仨。是专程请强子的。

    强子手臂撑在桌沿上，闻言抬起头。

    前阵子，强子替我做成了两桩大事。刘左说，我这儿，一直没寻着机会好好谢他。

    强子听完，一拍胸脯，嗓门不高，话却实诚：刘老弟，你说的这是什么话。我干的那点，都是顺手的活，不值当你专门跑这一趟。

    顺手。

    刘左把这话咂了咂，端起杯，先跟他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盐东市那个开古玩店的两头蛇，是怎么自己撞进你们王所那屋里的。他皮包底下那三张抬头上空着、落款盐埠县物资局的指标票，又是谁着人翻出来的。

    强子端着杯的手停了停。

    还有秦志强。

    刘左接着往下说。

    物资局建材科那个科长，这一回倒指标，人赃并获，连停职通知都下了。地上下饵的、踩道的、递话的，哪一件不是你这班子人安排做的。强子，这两桩，是你替我立起来的头两功。

    曹得旺在旁拉了把脸，半是笑半是叹：

    强子，你可真沉得住气。我还当裴世新那一回，全靠我跟黄经理那头铺垫的饭局。闹了半天，兜底的是你这班子人，你连一个字都没跟我露过。

    强子端杯抿了一口，低下头，半晌才开口：

    刘总，您定的调，到了时机听您安排。没到那会儿，底下人一个字的把不住门。这两桩办下来，外头都记在强子一个人名头上。我替我那班子人，接了您这顿谢。

    刘左看着他，目光稳当：

    那一顿，该你喝。你早在廊子底下应过我一句。这一回，你是照着自己的话做的。

    刘左笑了，没再顺着这话头往下，话锋一转到曹得旺身上：

    曹经理，你那份，我也没落下。

    曹得旺一听有自己，放下筷子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：

    哟，我也有？

    有。跟强子这份后头，我给你另备了一份大礼。要说吧，有没有你，今天这顿茅台我都请你，一点不带含糊的。

    刘左说到这儿顿了顿，嘴角那点笑意放得更大些，

    不过有你在，更好。

    众人都笑起来。孙伟把茅台开了，给四个杯子都倒上，又起身去门口喊服务员上菜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凉菜撤下去，热菜一道道端上来，松鼠桂鱼、红烧肉、麻虾酱炖蛋，还有一海碗浓酽的萝卜淡菜汤。

    曹得旺几杯茅台下肚，人彻底松开了，袖子往上一撸，擦了把嘴，厚着脸皮凑过头去：

    刘总，那话我可还记着呢。你说的那份大礼，到底是个什么礼。我这人藏不住事，你就先漏给我一句，让我上上眼。

    刘左把筷子放下，正色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曹经理。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县邮电局那栋楼吗。

    曹得旺筷子一停，压在碟沿上不动了：

    惦记，怎么不惦记。那楼要能落到咱们手里，打从地基到封顶，够咱们分公司吃好几年的。可那样的大楼，哪里轮得到我们一个县里的小队伍……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轮得到。刘左打断他，那栋楼，我送给你了。

    曹得旺张着嘴，一时没接上话，看看刘左，又转头看看强子，再看看孙伟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什……什么？

    强子也停了杯，抬眼望向刘左。

    刘左没绕弯子，把事情一五一十摊开：邮电大楼这一头，不出意外，就会落到咱们县建筑公司头上。

    曹得旺眼睛越睁越大，刚要开口，又被刘左按住。

    但咱们总公司这一摊力量，我要集中起来，去啃供销社那栋十二层的高楼。那是今年重头戏，一个萝卜一个坑，腾不出手来兼顾。

    刘左看着他，所以邮电大楼，我另琢磨了一套安排。以东边你柳河的分公司为主，再抽调其他几个分公司的把式和技术力量，立一个邮电大楼项目部，归你统着。你们第一分公司这一回，打个漂漂亮亮的翻身仗，怎么样。

    包间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曹得旺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声。他端起面前那杯茅台，仰头一口闷了，辣得直吸气，这才把酒盅重重往桌上一顿，嗓门带着点压不住的颤：

    刘总，这话你可得算数。

    算数。刘左说。

    那我这儿也给你立个话。

    曹得旺一拍桌子，这楼的图纸一给我，项目部我三天搭起来。要是有半点含糊，我曹得旺头一个把帽子摘了。咱们县建筑公司，配打这样的楼。

    强子在一旁看着，等曹得旺那股热乎劲落下去些，才慢悠悠地插了一句：

    刘总，你们一分公司有肉吃了。

    曹得旺道，你也跟着沾光，强兄弟。

    强子没接他那话，只端着杯子，看向刘左：

    刘总，肉都给你们分了，我们能不能，喝口汤。

    刘左像是早等着他这一句，笑了，抬手又给他把杯满上：

    怎么可能忘得了你强子。你那份，我早就安排好了，跑不掉。

    强子杯子在手里转了转，没作声，等他说下文。

    刘左道：

    邮电大楼，还有供销社那栋楼，凡是工地上要刨的土、要平的地、要填的方，土石方那一大摊，全都交给你。

    除了钢材、水泥、木材这三大样，得归总公司统着采，剩下那些砖、沙、石、门窗料、管件，凡是你那建材公司能供得上的，往后以你为主。

    强子握杯的手顿了顿。

    这两栋楼起下来，刘左看着他，你盐埠这扇门脸，就算立住了。

    包间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曹得旺是痛快，强子却是少见地沉默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刚满上的白酒，喉结动了动，半晌，才抬起眼，没头没脑地来了句：

    刘老弟，这盖子我得先喝一个。

    刘左端起杯。

    玻璃杯碰在一处，发出脆响。

    孙伟在一旁张罗着又给四人续上，咧嘴笑道：

    这才像话。今儿这一桌，往后说起来，都得算咱们县建筑公司立牌子那天。

    刘左手握酒杯，看着眼前这三个人，这以后是我的基本班底了。

    恩威并施，才能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