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到中天。

    秦百璐站在河边，看水里自己那道倒影。

    她约了林小玥。

    她走得慢，心里乱。

    她要他，是因为她看上了，是因为她想要，是因为她认定了他是她的。

    至于他这个人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，是不是真肯，她从来没想过，也没问过。

    如今回过头去，她心里那点东西，说不清是悔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百璐。

    秦百璐回过神。

    林小玥从街那头走过来，穿着件颜色鲜亮的衣裳，扎着马尾辫，走得近了，朝她笑了笑：大白天的，你一个人站河边做什么。想什么，想得这么出神。

    秦百璐望着她，张了张嘴，好半天，才低低地道：小玥，我心里乱得很。

    林小玥脸上的笑收了收，走近站到她身边，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那河，轻声问：

    怎么了？是不是……家里又出什么事了？

    没有什么事。秦百璐说，声音有些发飘，我就是……忽然想不通一件事。

    什么事？

    秦百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轻轻地道：

    你说，那个人……他到底，是个什么样的人。我跟他，我怎么就看不懂他了呢。

    林小玥心里地一跳。

    她自然知道秦百璐说的是谁。可说句掏心窝的话，这一大段日子，她心里也为那个人乱得很。如今乍一听秦百璐这么问，她那颗心，登时像被人攥住了一般，喘不上气来。

    可她一个字也不敢流露。她只垂下眼，也跟着去看那水，好半晌，才道：

    他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，我也说不大好。大概是……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吧。

    秦百璐望着她，没再追问。两个人就这样在河边并排站着，一时都没开口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秦百璐才又开了口：

    小玥，我听人说，那七里长街上的纪念馆，是文管会牵头在办。你在那儿，是不是也沾了手。

    林小玥心里又地跳了一下。她咬了一下嘴唇，才道：

    是。那宅子，是我经的手。

    你经的手。

    秦百璐慢慢重复了一遍，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出味来。

    林小玥没接话。她怎么能接话。

    她还记得有一次他站在堂屋里，背对着她说，这宅子的魂，藏在他爹心里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手里的墨，顿了好半晌。那点东西，她怎么敢在秦百璐面前漏出半个字来。

    她只了一声，低了头。

    秦百璐却没看她。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，声音低低的：

    都说他捐那宅子，是为了让省里的老辈子都念他的好，好给他往后的路铺一铺。小玥，他那样一个人，虚头巴脑地弄一座纪念馆，不就是想攀几根高枝。

    不是的。林小玥忽然道。

    话一出口，她自己先怔了怔，像是没料到这几个字会自己跑出来。

    秦百璐转过头来看她。

    我……

    林小玥别开脸，望着那水，声音有些发飘，那宅子，我是从头看到尾的。他……他没想攀什么高枝。他是真想把他爷爷那口冤枉气，从地底下给请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本想说，从捐宅到修缮到布展，每一步都是他一个人在心里盘了又盘的，这里头的水，深得连我都不敢细想。

    可话到嘴边，她又死死地咽了回去。她到底没法当着秦百璐的面，把那个人的好，说得这样清楚。

    那会漏了马脚。

    她只低声补了一句：反正那宅子的事，不是外头传的那样。你听外头人瞎说。

    秦百璐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觉出林小玥方才那句话里，藏着一点她平日里没听见过的东西。她没往下问。

    她只是又想起另一件事来，那件事压在她心里，已经压了大半年了。

    小玥。她说，你还记得那年春天，咱们在省城那会儿吗。

    林小玥心里一紧：记得。怎么能不记得。

    那天咱们路过那片老墙，墙里有几棵老梧桐。干休所的大门里头，走进一个人去。

    秦百璐的声音很轻，灰色的呢子大衣，走得稳稳当当，门岗的武警都没拦他。

    林小玥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    她当然记得。那天她看见那个背影，自己也吓了一跳，拉着秦百璐就往回走，一夜都没说别的话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还没往那上头想。秦百璐说，一个县城做建筑的，跑省城军区干休所去做什么。我跟你说他摸不到那儿去，你也应了一声，咱们就把话岔过去了。

    她停了停，声音更低了几分：

    可如今我再想，那大半年里，咱们看见他还不够多吗。县里开会他坐得住，市里的领导来了他的纪念馆站台，连省里那些老辈子都肯为他说一句话。

    林小玥心里乱成一团。她不能说破。她甚至不能应。

    她只低低地了一声，算是应了。

    秦百璐却像是终于想通了一桩压在心头的事。

    你说得对。他大概，从来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样的人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，一点一点塞回袖口里去。小玥。

    她望着那水，声音平静下来，我外公前些日子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，中央那头的政策是定下来了，迟早是要搞经济的，要往前看，别总盯着过去那点事。

    林小玥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
    我那时候不懂，还当他是拿话哄我。秦百璐说，如今我才明白过来。他刘左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，不就靠他往前看吗。

    我要是再坐在这儿，等着谁替我出气，等着谁替我把那个甩了我的人摁下去，那我一辈子，就只剩下恨这一桩事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望着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县城屋顶，忽然道：

    小玥，我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。

    百璐……林小玥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我说的是真的。秦百璐说，我不靠我爸，不靠我妈，也不靠我舅舅。

    我要自己走一条路出来。我要让他看看，我秦百璐，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。

    林小玥觉得秦百璐像是从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，可她说不清这到底是好是坏。

    她只望着她，半晌，低声道：你要是真想做什么正经事，我……我能搭上手的，你言语一声。

    秦百璐冲她弯了弯嘴角，算是挤出一个笑来：你这是要帮我，对付他么。

    林小玥一声，扯了她一把：

    什么叫对付。你自己要往前走，我还能拦着你。

    秦百璐没再说话，只望着那水，站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