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想着事儿。

    扶苏却是皱着眉头想了想，还是决定问了出来：“十八弟，我看了你的图纸，有几个问题为兄有些提议。”

    “啊，大兄，啥事？你说。”

    扶苏想了想，回道：“十八弟……”

    “哎呀，不要叫我十八弟了，大兄，你就叫我胡亥就好了，或者亥弟。十八弟太生分了。”

    扶苏微微一怔，无奈失笑：“好的，胡亥弟弟。”

    胡亥暗自撇嘴，随便吧，顺口就行。

    “是这样，为兄知道我们炼制的铁器是容易生出锈的，如果用铁器打造农具，如果不以反复锤炼，那么就会损耗极大。”

    扶苏神色认真，指着远处的田地，继续说道。

    “如果反复锤打才能炼制出来的农具，那么成本、人工、时间就要花上不少的时日，我们怕是来不及。”

    胡亥眨巴了两下眼睛，瞬间想通透了其中关节。

    他方才只顾着画出新式农具，却忘了大秦当下的冶铁短板。

    除了造纸之事迟迟没能落地，眼下最棘手的，便是这落后的炲铁技术。

    铁器粗劣、易锈、易断，反复锤炼又极度耗费人力物力。

    距离春耕只剩两月，这般速度，根本赶不上试点耕种。

    “行，我懂大兄的意思了，我们这就回咸阳和阿父商量去。”

    扶苏微愣：“商量何事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精炼铁器啊！”

    “哦？胡亥弟弟有新的想法？”扶苏眼中瞬间亮起一抹精光。

    “有点，走，回去，我们一路再详谈。”

    胡亥抬脚欲走，走出几步，骤然停住身形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众躬身伫立的庄户，开口问道：“你们之中，谁识字？”

    一众老农当场懵住，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种地务农，只求耕耘糊口，何曾需要识字？

    在他们的认知里，识字是世家贵族的专属，与底层农户毫无干系。

    所有人纷纷漠然摇头，满脸局促。

    “一个识字的都没有？”

    胡亥目光扫过身后十几号农人，心底微微一沉。

    “那庄子里还有识字的人吗？”

    方才回话的年长老农上前一步，恭声回道：“回公子，我们庄子里没人识字。整个庄上，也就之前的庄主略通数字、会写几笔账目与姓名，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寥寥数语，道尽底层百姓的窘迫。

    胡亥望着眼前一片茫然的农人，轻声长叹。

    “任重而道远！任重而道远啊！”

    民无识字之能，便无开智之机。

    纵使改良农具、增产粮食，百姓依旧懵懂愚钝，难以自立。

    他当即抬手吩咐：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“即刻调拨一名识字吏员前来此地，稳固这位老汉的庄主之位。”

    “日后常驻庄中，教庄户识字、识数、辨账目。”

    吩咐完毕，胡亥转身便要离去，全然没留意身后老农骤然剧变的神色。
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年迈老农浑身一颤，眼眶瞬间通红。

    他猛地双膝跪地，重重磕下三个响头，尘土飞扬，声音哽咽颤抖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大恩！”

    “老头儿以后全家老小，皆以公子为尊！公子让俺们干啥，俺们就干啥！绝无半分推辞！”

    老人抬起粗糙的袖口，狠狠抹了把通红的眼眶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。

    “老汉这辈子，做梦都不敢想，还有识字读书的机会！公子大恩，老汉没齿难忘！”

    胡亥余光瞥见这一幕，心底暗自叹气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了。

    乱世初平，天下初定。

    对寻常农户而言，能填饱肚子、安稳活下去，已是天大的福气。

    能吃上一口肉，便可称一句富贵。

    至于识字明理、读书知世？

    那是遥不可及的奢望，是世家贵族与生俱来的特权。

    寻常百姓，穷尽一生，都未必能识得一字。

    扶苏立在一旁，静静看着跪地叩首的老农，心底亦是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他自幼长于深宫，习圣人典籍，从不知世间底层，竟困苦卑微至此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胡亥声音平和，淡淡开口。

    “好好耕作，勤学识字，日后这庄子，必会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老农连忙起身，依旧躬身垂首，热泪盈眶，满心皆是感激与期盼。

    胡亥不再多言，转头看向身旁的扶苏。

    “大兄，走吧，回宫。”

    “先解铁器之困，再启生民之智。”

    凛冽北风掠过田埂，吹动二人衣袍。

    前路漫漫，千头万绪。

    但胡亥的眼神，却愈发坚定。

    二人并肩踏上归途，车马缓缓驶离田庄，朝着咸阳城而行。

    道旁草木枯寂，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车辙，一路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扶苏沉吟许久，率先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疑虑：“亥弟，大秦炲铁技艺已然沿用数百年，代代工匠皆是这般锤炼锻造，早已成定法。”

    “数百年积弊，无数匠人穷尽一生都未能改良，你当真有把握，两月之内突破桎梏？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在扶苏认知里，技艺革新绝非一朝一夕之事，绝非一人一时之功。

    胡亥转头看向他，目光坦然笃定，缓缓说道：“大兄，旧法之所以难改，是因为世人皆困于固有认知，只懂反复锤炼，却不知铁器劣质的根源何在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铁器易锈易断、质地疏松，并非是匠人锤炼不够刻苦，而是炉温不足、铁矿杂质未除、锻造章法有误。”

    扶苏闻言瞳孔微亮，这番言论，他从未听闻，全然跳出了当下工匠的固有思维。

    “炉温？杂质？”他低声重复两句，满心疑惑，“锻铁只凭火候手感，向来无人深究这些，这便是你说的新法？”

    “只是其一。”

    胡亥微微点头，语气沉稳：“我知晓一套全新的精炼之法，可拔高炉温，剔除铁矿杂质，炼出精铁，质地坚硬、不易锈蚀，无需反复锤炼，便能打造出耐用农具。”

    “一旦成器，造器成本大减、耗时骤短，完全赶得上两月后的春耕试点。”

    扶苏怔怔看着身旁的胡亥，心底震动不已。

    他素来知晓十八弟聪慧过人，却从未想过，对方竟连冶铁锻造这般世间绝学，都暗藏独到见解。

    “若此法真能成事，不止农耕得利，军械、器具皆能革新，于大秦乃是万世之功！”扶苏语气难掩激动。

    胡亥淡淡一笑：“功在社稷，利在万民，这便是我们要努力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只不过此事需阿父全力支持，调集顶尖工匠、改良炉具、试验新法，缺一不可。”

    扶苏重重点头，神色郑重：“回宫之后，我与你一同面见阿父，为你佐证，力推此事！”

    “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