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帝王，他每年都要批阅无数份灾报、无数份户籍损耗文书。

    每一个数字背后，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。

    扶苏声音微颤：“儿臣……不知民间疾苦至此。”

    嬴政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责备，只有悉心教诲。

    “你是大秦的长公子，未来的路还有很长，你好好看一看，走一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记住，治国从来不是朝堂空谈、不是书本仁义。”

    “治国，就是让百姓吃得饱、穿得暖、活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一日做不到，一日不算盛世。”

    扶苏郑重垂首：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
    嬴高也躬身行礼：“儿臣铭记于心。”

    胡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他终于彻底明白，为什么祖龙一生勤政、日夜不休。

    不是他嗜权、不是他好战。

    是这偌大的大秦，看似一统盛世，实则遍地疾苦、处处疮痍。

    千千万万的百姓，还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。

    “此次你们远赴上郡，不止是推行盐铁新政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要扎根北地、亲眼去看、亲身去体验。”

    “去看粟米如何生长，去看百姓如何过冬，去看边关万民之难。”

    “看懂了民间疾苦，你们将来治国，才不会流于空谈。”

    这是帝王教子，内敛、深沉、却厚重到极致。

    三人齐齐应声：“诺！”

    一顿午膳，吃到最后，没人再说笑打趣。

    饭菜依旧鲜香，可几人心里，都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饭后，三人起身行礼，主动告退。

    “父皇政务繁忙，我等不打扰父皇批阅奏折，先行告退。”

    嬴政微微抬手：“去吧，回去休整，备好行装，后日启程。”

    “诺。”

    三兄弟轻步退出偏殿。

    殿门缓缓合上。

    方才还有欢声笑语、父子闲谈的偏殿，瞬间再度陷入死寂。

    空旷、冷清、肃穆。

    殿中，又只剩下嬴政一人。

    还有那堆积如山、层层叠叠、永远批阅不完的竹简奏章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日时间，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距离三兄弟远赴上郡，仅剩最后一日。

    这一日，扶苏静心梳理行装、核对随行人员、清点沿途物资，事事稳妥周全。

    公子高逐一核对新政文书、备案账目，确保离京期间无疏漏。

    唯独胡亥，一整天都泡在工坊和宫中库房，忙忙碌碌、捣鼓不停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，夕阳染红咸阳宫檐。

    三兄弟再度一同踏入章台偏殿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们不是来议事、不是来领旨。

    是来给父皇送东西。

    一堆不算贵重、却件件贴心、满满都是儿子心意的小东西。

    首先是亲手筛选的精品粟米、封装好的新麦种。

    胡亥特意挑选出最饱满、颗粒最完整的粟米，精细筛选、除尘风干，密封装匣。

    同时挑选一批改良麦种，整齐封存，留给父皇闲暇时查看，也算是为日后北方推广麦种提前铺垫。

    其次是**数口精致小铁锅、配套轻薄铁勺铁铲。

    昨日大铁锅适合膳房批量做菜，今日胡亥特意打磨几口小巧精致的单人小锅，轻便顺手，专供嬴政一人小灶使用，方便他随时加餐、热饭、烹煮小菜，不用再吃冷饭残食。

    然后是扶苏让妻子亲手缝制的加厚绒布护腕、护膝。

    嬴政常年伏案批阅奏折，久坐不动、熬夜劳身，膝盖畏寒、手腕劳损。

    东西不贵重，没有金玉珍宝。

    可每一件，都是贴合嬴政日常起居、理政作息的贴心物件。

    件件都是儿子们的心意。

    嬴政看着案前整齐摆放的一堆物件，沉默良久，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有心了。”

    当晚，父子四人再度同桌用膳。

    膳后，三人行礼告退，安稳回府休整，静待明日启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三日，天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咸阳北门，晨光熹微，薄雾袅袅。

    一支整齐肃穆的远行队伍，早已整装待命。

    车马齐备、物资满载、护卫精锐、随行官吏各司就位。

    扶苏一身素色锦袍，身姿挺拔，率先迈步登上马车。

    胡亥、公子高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临行前，三人不约而同转头，望向巍峨壮阔的咸阳城楼方向。

    心里都存着一丝念想。

    会不会……能看到父皇最后一眼送别？

    晨风吹拂城门旌旗，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城楼之上，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没有那道熟悉的帝王身影。

    一遍望过去，无人。

    再望一遍，依旧空空。

    公子高眼底悄悄掠过一丝失落，低声喃喃：“父皇……没来吗？”

    扶苏轻轻摇头，温声安抚：“父皇国事繁忙，朝堂要务缠身，理应无暇送别。”

    胡亥沉默不言，心底却莫名发酸。

    他太了解这位帝王了。

    祖龙从来不屑儿女情长的离别煽情。

    他从不送别，不代表不念、不牵挂。

    扶苏压下心底微涩，沉声开口：“启程！”

    车轮滚动，马蹄轻踏。队伍缓缓驶出咸阳北门，一路向北，渐渐远离皇城、远离帝都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高耸入云的咸阳城楼最顶端。

    一袭玄色帝袍的身影，静静伫立风中。

    嬴政立在最高处，目光悠远，静静望着北方道路。

    方才三子频频回头、寻觅他身影的模样，他尽数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只是他立于高处、隐于风中，无人得见。

    目送队伍彻底消失，再无踪迹。

    嬴政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传朕口谕。”

    “派三队精锐羽林卫，分段护送。”

    “一路暗中相随，扫清盗匪、驱散隐患、杜绝刺杀。”

    “护三位公子，安然无恙、平安抵达上郡。”

    “沿途但凡敢觊觎、敢异动者，格杀勿论。”

    “但，在他们有生命危险时才现身，他们如若能自己解决，便不要管。”

    身后侍卫躬身领命，声音肃穆。

    “诺！”

    一声令下，三道精锐铁骑小队，即刻悄然出城，分段奔赴北方要道。

    二月底的微风，不再寒凉。

    城楼之上，只剩嬴政一人。

    PS:

    公元前 212 年 秦朝全国主食、地域分布

    秦统一后天下分三十六郡，地方层级为郡 — 县 — 乡 — 里，粮食分粟（小米）、黍（黄米）、麦、稻、菽（大豆）、麻六大主粮，各地依托气候水土形成固定主食结构。

    一、北方核心腹地（关中、三晋、燕赵、齐鲁，黄河流域，大秦核心统治区）

    1. 关中内史郡（咸阳、渭水流域，嬴政都城所在）

    第一主食：粟（小米）

    水稻极少，仅渭水支流低洼小范围零星种植，不作为口粮。

    2. 三晋旧地（河东郡、上郡、太原郡、云中郡，今山西、陕北）

    主食：粟为主，黍为辅

    上郡:黄土高原干旱少水，最适合粟米生长，军屯、移民垦田全种粟，军中口粮九成粟米。

    苦寒高地多种黍，耐寒；菽大面积混种，荒年替代主食。小麦产量极低，只贵族少量食用。无水稻。

    3. 燕赵之地（巨鹿、邯郸、广阳、渔阳、辽西辽东郡，河北、京津、辽西）

    主食：粟＞黍＞菽

    平原种粟，山地寒地种黍，边军屯田以粟为军粮。滨海低洼处有少量稗米，底层贫民充饥。完全不产水稻。

    4. 齐鲁旧地（临淄、济北、琅琊郡，山东全境）

    主食：粟为主，大麦、小麦普及度高于其他北方郡

    二、南方淮水、长江流域（楚地，庐江、九江、会稽、衡山、长沙郡）

    1. 淮南北部（泗水、东海、九江北部，苏北、皖北）

    南北过渡带：粟、稻对半分

    高地种粟，河湖水田种籼稻，寻常百姓家两种粮食轮换吃，官府赋税同时收粟、稻谷。

    2. 江南全郡（会稽、长沙、衡山、象郡北部，江浙、湖南、皖南）

    第一主食：水稻（籼稻）

    雨水充沛、水田密布，平民一日三餐皆米饭；

    粟、黍只在山地旱地少量种植，作为辅粮；

    小麦几乎不种植，北方行军驻军才会调拨粟米补给。

    菽豆多用来做豆羹配菜，极少当主食。

    三、西南巴蜀（蜀郡、巴郡，四川盆地）

    天府沃土，粮食品类最齐全

    核心主食：水稻（成都平原都江堰灌溉，大秦稻米主产区，可大量外运）

    丘陵旱地大面积种粟、黍；

    麦、菽广泛种植，物产充足，是大秦重要粮食补给地。

    四、南疆百越（桂林、象郡、南海郡，两广越地）

    全境湿热多水田：主食只有水稻

    山地贫瘠处少量杂粮（稗、野黍），北方粟米完全依靠朝廷漕运调拨，本地不产。

    五、河套新拓地（九原郡，蒙恬驻军之地）

    完全北方干旱地貌，单一主食粟，军屯全部种植小米，搭配少量黍、大豆，无水田，不产稻。

    所以：

    咸阳宫廷、上郡军营：顿顿粟米饭；

    会稽、长沙、蜀郡百姓：常年白米饭；

    齐鲁、泗水：粟麦混食；

    两广百越：全年稻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