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纷纷起身凑到船舷边，好奇眺望这片后世的人间福地。

    胡亥心里也带着几分期待，后世的杭州西湖、钱塘繁华，名扬天下，是妥妥的鱼米之乡、富庶胜地，他太想亲眼看看，两千年多前这片宝地最初的模样。

    漕船缓缓减速，最终稳稳停靠在一处简陋至极的泥巴渡口边。

    “有点简朴哈。”

    众人陆续下船，双脚踩上去，松软湿黏的烂泥瞬间裹住鞋底，冰凉潮湿的触感扑面而来，让所有人瞬间愣住了。

    特别是胡亥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这就是后世那个碾压绝大多数城市GDP的大都市？

    这简直就是一个到处都是烂泥，水坑、芦苇荡的小村庄啊。

    没有青石板铺路，没有临街商铺，没有错落民居，更没有烟雨楼台、湖光山色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，目之所及全是大片泥泞滩涂、茫茫无边的芦苇荡、纵横交错的杂乱水汊，密密麻麻的水道毫无规律，根本分不清主次。

    远处是几座低矮荒芜的小山，光秃秃的没什么林木，近处全是湿漉漉的烂泥地。江风吹过，裹挟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海盐咸味，闻着让人有些发闷。

    整片天地，看不到半点城镇该有的模样，荒凉得离谱。

    刘邦眨巴着眼睛，一脸茫然，彻底懵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，这……这就是钱唐？官府名册上明明写的是县城，这光景，别说县城了，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比不上啊！”

    樊哙更是瞪大双眼，满脸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“我的娘哎！这地方也太荒了！遍地烂泥、杂草丛生，连块平整落脚的干净地都找不到！跟繁华热闹的吴县比，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！”

    公子高望着茫茫荒滩，轻声感慨。

    “同属会稽郡管辖，吴县已然是江南重镇、富庶繁华，这钱唐，竟蛮荒贫瘠到这般地步，实在出人意料。”

    扶苏眉头微蹙，目光扫过整片滩涂水域，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水土泛滥无度，潮汐来去无常，滩涂遍布、土地盐碱，无良田、无通路、无聚落，也难怪此地常年贫瘠，百姓难以立足，无人愿意定居发展。”

    众人围着渡口议论纷纷，满脸诧异，谁也没料到传说中的钱唐，竟是这般破败蛮荒。

    唯独胡亥站在原地，沉默良久，随后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，小声嘀咕。

    “我真是糊涂了，光顾着惦记后世的西湖盛景、钱塘繁华，彻底忘了现在的年代。”

    真是懵逼得不行。

    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，满脸疑惑。

    胡亥无奈苦笑，出声解释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。

    “咱们脚下这片土地，此刻就是一片和大海连通的海湾泻湖，但这里的位置，这里的土地，可以发展成未来不可估量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还泡在海水里，全是未成型的滩涂沼泽。所谓的钱唐县，根本算不上城池，连规整的集镇都算不上，就是江边一个凑数的小小土着聚落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，全场众人尽数哗然，脸上满是震惊。

    萧何连忙上前一步，追问出声。

    “公子此言当真？此地如今尚且未成稳固陆地？那要如何才能造成渔米之乡，这样的地界是可以打造成的吴县那样的地儿吗？”

    胡亥点头，抬手指向四周的滩涂、江水、远山，耐心给众人拆解这片土地的要如何发展。

    “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地儿，看不出来吧，这里的水路发达，倒是更适合改成良田，种植这里适合的农作物，做成稻田，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现在所有低洼区域，全是江海交汇的缓冲地带，半咸半淡的水土，含盐量极高，根本种不了任何粮食庄稼。”

    “所谓的钱唐县治，无城池、无衙署、无街巷、无市集，就只有西边山脚散落的几十排简陋土屋草房，聚居着百十户土着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的人不靠种地、不经商贸，一辈子就靠打鱼、捞贝、猎取水禽勉强活命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都需要改变。”

    曹参听得连连咂舌，满脸唏嘘。

    “难怪此地百姓如此贫苦，土地无法耕种，无业可就，只能靠天吃饭，属实是绝境求生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如此。”

    胡亥继续说道，语气愈发凝重。

    “钱塘江潮汐极凶，每日两潮，海水反复倒灌漫滩。百姓好不容易攒下一点浅薄土层，潮水一漫，尽数盐碱化，来年又是寸草不生。”

    “此地百姓，无良田、无官道、无市集、无产业，家家户户就守着一艘破渔船，日日在江口风浪里搏命。打到鱼，便能换几口粗粮糊口；遇着大风大潮，打不到鱼，便只能挨饿。”

    “最致命的是，百姓居住极其零散，东一户西一户躲在山脚高地避水患，聚不成村落、成不了气候。无聚居则无商贸，无良田则无农事，世世代代只能困在温饱线上挣扎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。”

    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远处山脚零零散散的草屋低矮破败、四壁漏风。偶尔路过的土着百姓，穿着破烂不堪的粗麻衣裳，皮肤黝黑粗糙，身形面黄肌瘦，脚上沾满烂泥，眼神麻木呆滞，全然没有吴县百姓的精气神。江面之上，几条小小的渔船孤零零飘在杂乱水汊里，随波摇晃，看着格外凄凉无助。

    刘邦轻轻叹了口气，感慨道：“太苦了。吴县的百姓好歹有田可种、有商可做，有安稳日子过。这钱唐的百姓，根本不是过日子，是硬生生熬命。”

    胡亥目光远眺，望着茫茫江海交汇之地，缓缓开口，给众人讲透这片土地的千年演变规律。

    “你们好奇，为何这里后世能逆袭成人间天堂、天下第一鱼米之乡？我给你们说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的钱唐，是最原始的蛮荒状态。整片杭嘉湖平原，大半还浸泡在海水之中，只有西边的山地丘陵露出水面，可供人短暂居住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数百年、上千年，钱塘江江水不断裹挟上游泥沙冲积，海岸线会慢慢向东后退，滩涂一点点堆积、夯实、抬高，慢慢形成稳固陆地。”

    “等到泥沙彻底堆积出一道天然长堤，隔断这片海湾与外海，原本的咸水海湾，才会慢慢被山间淡水置换、淡化，最终形成内陆湖，也就是后世的西湖。”

    “有了西湖锁住淡水、涵养水土、调节水系，这片土地才有改造的根基。没有西湖，这里永远是盐碱荒滩，永远种不出高产良田。”

    “再往后，一代代人修筑海塘、疏通河道、引流洗盐、开垦滩涂，一点点把蛮荒沼泽改造成规整良田、通畅水系。最后通商兴市、筑城建巷、集聚人口，才有了后世富庶无双的江浙腹地。”

    听完这番话，全场众人尽数默然。

    谁也想不到，千年后繁华无双、文人墨客争相奔赴的江浙福地，在大秦此刻，竟是这般贫瘠蛮荒、无人问津的模样。

    公子高轻声开口：“原来后世的繁华富庶，皆是千年自然演变、人力积累的结果。若是任由此地自然发展，千年之内，这里都难成气候，只能一直蛮荒贫瘠。”

    扶苏眼神清亮，看向胡亥，精准抓住了他的心思。

    “二弟的意思，是我们不必坐等千年自然演化，未来可人工介入改造此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