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药碗

作品:《修仙界第一差评师

    药碗记录,比护七回执来得更慢。

    慢到白掌柜都开始坐不住。

    他已经从一个总爱笑的掌柜,变成了一个不断擦汗的人。

    这一页拖得越久,越说明它见不得光。

    真要是一碗清清白白的静养汤,随手就能调出来,何必拖到满楼人都看着白掌柜出汗?

    最后,紫纹契牌吐出一页汤药单。

    【清火静养汤。】

    用途:

    【润喉,安神,压咳。】

    签发:

    【外务照护。】

    医修签名:

    空。

    罗清叶先看最后一栏。

    “无医修签名。”

    严素道:

    “静养汤非正式医方。”

    “外务照护可按常规煎用。”

    罗清叶道:

    “那就不是医修判断。”

    这一栏的“空”,比写满字还要响。

    百丹阁口口声声“照护”“负责”“为病患好”,可真到了一碗日日灌进田小满嘴里的汤药上,竟连一个大夫的名字,都不敢签。

    没有医修签名,就意味着:这碗药煎多浓、放什么、放多少,全凭外务堂一句话。

    出了事,也没有任何一个大夫,需要为它负责。

    郑直写:

    “可记。”

    “外务静养汤。”

    “非医修签方。”

    齐墨照药渣拓影。

    银红尾粉先浮出。

    这个不意外。

    清火安抚系,处处都有这种尾粉。

    但下一息,尾粉下面冒出一缕淡青灰。

    罗清叶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“压喉草。”

    白掌柜马上道:

    “止咳常用。”

    罗清叶点头。

    “少量可止咳。”

    “多了会压喉息。”

    “尤其火毒上喉、喉息断续的人,剂量要谨慎。”

    铜楼里有人倒抽一口气。

    压喉草——顾名思义,压的就是喉。

    止咳的时候,它是良药;可量一旦过了,它就会把一个人的喉息,一点一点,压下去。

    田小满本就“喉息断续”。

    偏偏喂给他的静养汤里,放的正是这一味专压喉咙的草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像是治。

    倒像是,顺着他最弱的那一处,接着往下按。

    杜契使道:

    “你现在已经在下诊断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说药性。”

    “药性不认商号。”

    “请提交剂量。”

    药性不认商号。

    这五个字,是罗清叶今夜最硬的一句。

    压喉草压不压喉,不看它出自百丹阁还是哪家医馆;三钱重不重,也不问喂药的人,是好心还是歹意。

    草是什么草,量是多少量——这是天地间的死理,百丹阁那张嘴再能说,也改不动半分。

    郑直要的,正是这种“谁也改不动”的东西。

    汤药单上的剂量栏,浮得很慢。

    字像被水汽泡过。

    看不清。

    陈槐凑近。

    “压喉草……三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单位糊成一团。

    一份正经的汤药单,剂量是最要紧的一栏。

    别的都可以含糊,剂量不能含糊——多一钱少一钱,药就成了另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偏偏就是这最要紧的一栏,糊得最厉害。

    不是纸旧了,字自己淡。

    是有人特特地,让这一栏,变得看不清。

    齐墨照过去。

    水痕先亮。

    不是旧潮。

    是新洗。

    “剂量栏被水汽洗过。”

    “汤药单靠近药炉,水汽常见。”

    “请看取药账。”

    杜契使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他已经知道郑直会这么写。

    汤药单模糊。

    就看取药账。

    取药账若也模糊。

    就看药柜出草。

    一层一层。

    不骂你。

    不判你。

    只问下一页。

    这正是杜契使最没办法的地方。

    你跟郑直吵,他不跟你吵;你激他,他不上钩;你把一页纸泡糊了,他就翻出下一页;下一页再糊,他还有下下页。

    他从不在一处死磕。

    他只是顺着这条链子,一环一环,往源头摸。

    洗得掉一张汤药单上的字,洗不掉整座药柜的出草记录。

    除非百丹阁把这一路所有的纸全烧了——可那样,就等于自己认了。

    紫纹契牌又吐出半页账影。

    压喉草。

    取量:

    【三钱。】

    用者:

    【清三-补-零一静养汤。】

    同房人数:

    罗清叶脸色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低阶少年,喉息断续,三钱太重。”

    “若一碗一人,这是压喉剂量。”

    “是否一人一碗,待核。”

    三钱压喉草,煎进一碗汤里。

    若这碗汤是田小满一个人喝的——那这剂量,足够让一个喉息本就断续的少年,慢慢地,把声音喝没。

    百丹阁说他“服安抚后声闭”。

    原来“安抚”的汤里,压根就煮着一味专门让人闭喉的草。

    所谓“声闭”,不是病。

    是一碗一碗,喂出来的。

    评议使记入。

    白掌柜终于忍不住:

    “你们连一碗汤都要查?”

    青罗弟子抬头。

    声音发抖。

    “他刚刚写的是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要不要查?”

    白掌柜被这一句堵住。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一个人,拼着最后一点力气,在纸上求一个“药”字。

    而喂进他嘴里的“药”里,煮着压喉的草。

    这样的一碗汤,怎么能不查?

    铜墙上,药碗记录末尾,又浮出取药人封号。

    【外务清三-护七。】

    护七。

    又是护七。

    取药的,是护七;煎汤的,是外务照护;掐灯的,还是那只戴灰戒的手。

    从那碗压喉草,到那盏被掐灭的远诊灯,一条线,清清楚楚,全系在“护七”这两个字上。

    郑直在木板上,慢慢添了两个字:

    “待核。”

    他依旧没有写“毒”,没有写“谋害”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压喉草、三钱、空签名、被洗过的剂量、护七的封号,一样一样,码进墙里。

    田小满喝下去的每一碗汤,郑直都要替他,一碗一碗,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