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哪里是天子行营？分明是村口大槐树下的泼妇骂街现场。

    刘辩捕捉到了杨修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轻蔑。

    他并未点破，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眼，引来了满帐目光。

    皇甫嵩率先投来审视的视线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吕布和张绣也收起了怒气，转头打量这个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吕布大步跨前，身形如塔，居高临下地压迫过来。

    “哪来的野小子？”他嗓门极大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，“跑到陛下跟前撒野，谁教你的规矩？”杨修脚步轻移，侧身避开那股逼人的煞气，步伐从容地走向御座方向。

    “弘农杨修，奉诏觐见。”声音清越，不带半分畏惧。

    听到“弘农”二字，吕布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瘪了下去。

    弘农杨氏，四世三公，门生故吏遍天下。

    这等庞然大物，他吕布确实惹不起。

    “杨家果然底蕴深厚。”皇甫嵩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开口，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，“年纪轻轻便能洞察本心，这份天赋，难怪家学渊源非同寻常。”刘辩心头微动，下意识看向皇甫嵩。

    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：杨修身家清白，父母健在，无需守孝，却能早早明悟自身命格，这是天生的慧根。

    难怪历史上曹丕、曹植争得头破血流也要抢的人，曹操会忌惮到提前除掉他们以防后患。

    这种天才，自己真的能压得住吗？

    刘辩眼神幽深，细细打量着行礼的杨修。

    杨修感到后颈一阵发凉，动作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但他反应极快，瞬间调整姿态，行云流水地完成君臣大礼，随后向皇甫嵩颔首致意。

    至于阎忠、贾诩等人，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
    至于吕布、张绣这些武将，更是被他直接无视。

    贾诩面无表情，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阎忠心中有些不服气，清了清嗓子，打破了沉默：“弘农杨氏，世代显赫，英才辈出。

    小公子仪表堂堂，气度不凡，想必胸中自有丘壑吧？”杨修漫不经心地瞥了阎忠一眼，随意拱了拱手，姿态散漫。

    “阁下是……”“汉阳阎忠。”“久仰。”杨修嘴上说着客气话，脸上却毫无笑意，甚至透着几分敷衍。

    “见识不敢当，倒是有个拙见，想请阎兄指点一二。”阎忠笑了笑，并不动怒：“指点谈不上，互相探讨罢了。”刘辩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此地本是凉州势力盘踞之所，阎忠、贾诩皆是其中难得的战略大脑。

    即便是皇甫嵩，对他们也不敢大意。

    杨修这般突兀闯入，自然引起了这些老狐狸的高度警惕。

    山东袁氏起兵，人马虽众，却难成大患。

    有皇甫将军坐镇，更有并凉铁骑听候调遣，破敌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。

    杨修目光淡淡扫过在座众人，语调平缓：

    “然则，若山东局势崩盘，大汉江山瓦解，诸公以为，区区三四万并州精锐，能于短时间内荡平天下吗？”皇甫嵩眸光微动，未发一言。

    杨修继续道：“昔日黄巾之乱，耗去半年有余，那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。”“如今反叛者皆是山东豪杰，非比往昔。”“皇甫将军，阁下需耗时几何？朝廷钱粮又能支撑几许？倘若鲜卑趁虚而入，西羌生乱，届时将军当如何自处？”此言一出，皇甫嵩面色微僵。

    阎忠与贾诩对视一眼，皆暗自摇头。

    这般困局，以二人之智岂会看 ？

    不言语，只因在等一个契机。

    谁料杨修突兀现身，开篇便直接撕破了这层窗户纸。

    阎忠心中暗悔。

    当初不该那般轻视杨修。

    若他在天子跟前挑拨几句，诬陷二人心怀不轨，那便是天大的麻烦。

    贾诩神色不动，微微摆手示意阎忠沉住气，静观其变。

    皇甫嵩久经沙场，且早已洞察自身命数，面对杨修的步步紧逼，依旧稳如泰山。

    他眉头微皱，开口问道：“杨君所言极是，我等正因此事忧心如焚，苦无良策上奏陛下。”“既来之，必有高见，愿闻其详。”杨修有些错愕地看了皇甫嵩一眼。

    此人成名已久，黄巾一战更是威震寰宇。

    竟肯向一名年轻后辈请教，这份姿态给足了面子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皇甫嵩以守为攻，堵死了杨修继续追问的路径。

    这不是不愿献计，而是真没办法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全看杨修能否拿出真本事了。

    真本事？

    若是真有万全之策，皇甫嵩还会留着这个表现机会？

    即便他不计较，另外两位谋士又岂会放过如此良机？

    杨修心底泛起一丝苦涩，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天下财赋，大半源于山东。”“如今此地大乱，数年难复元气。”“欲支撑大军征战，唯有分化其势力，多树党羽，令其内部混乱，方能为朝廷赢得喘息之机。”刘辩颔首示意。

    “赐座。”“杨卿细细道来，诸位一同商议。”杨修心中感激。

    天子赐座，让一介年轻后生与众多名宿同席，这是给足了他弘农杨家的颜面。他面上波澜不惊，让人窥探不出深浅。

    对于权臣而言，聪明强悍并非首要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让下属无法揣测心思，保持神秘感。

    汉桓帝难道缺智商？

    少年登基，蛰伏数载，反手就是一个雷霆手段，把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梁冀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转头又重用段颎，将东羌打得落花流水。

    可惜，这位皇帝在内斗上是个新手。

    处理党锢之祸时急功近利，导致朝堂动荡，根基不稳。

    那孝灵帝呢？

    脑子也不笨吧？

    坏就坏在城府太浅。

    底下的臣子想什么，他藏不住，全写在脸上。

    结果英年早逝，死得不明不白，死后还落得个“灵”这种恶谥，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
    再看看眼前的刘辩。

    这么小的年纪，心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    杨修心头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原来父亲让自己来侍奉天子，不是单纯为了牵制凉州军阀，而是看中了他这一线生机！

    自己和天子岁数相仿，肯定比那些老谋深算的阎忠、贾诩更聊得来。

    只要成了天子的心腹近臣，凉州那边还想兴风作浪？做梦！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，杨修脑海中念头飞转。

    他起身谢座，收敛起那股子狂傲劲儿，神色变得恭谨而深沉。

    在凉州人面前装逼没问题，但在天子面前摆谱，那就是找死。

    “天下钱粮，冀豫两地是龙头。”杨修语速平稳，条理清晰：“荆州和益州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如今冀豫都在袁氏手里攥着，陛下必须把控荆益，以备不时之需。”“益州四面环山，易守难攻，天府之国的美誉名不虚传。”“荆州扼守江汉，南接交州，人口百万，粮草充沛，同样是大块肥肉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江南与豫章、丹扬接壤，那里民风彪悍，多出勇士。

    若让贼人得了此地，后患无穷……”刘辩闭目聆听，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这些地缘形势，他当然清楚。

    两世为人的记忆告诉他，荆益之地至关重要。

    但问题是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，刘焉去了益州，刘表镇守荆州，这两个人心里有朝廷吗？

    根本没有！

    刘焉是直接跟朝廷掀桌子，彻底割据。

    刘表稍微含蓄点，没撕破脸皮，但也从未真心实意为大汉卖命。

    刘焉去年已经溜达到益州去了，木已成舟，刘辩无力回天。

    可刘表还没走呢！

    既然知道这厮以后会干什么，怎么能把他送上荆州那个位置？

    不仅不能送，还得扒了他的官皮。

    之前卢植还没接任北军中候的时候，刘表干的就是这个差事。

    此人看似宗室血脉，实则心向袁家。

    当年自己跟袁家斗得你死我活，作为宗亲的刘表，连一句公道话都没说。

    刚才听杨修分析局势，刘辩就是想探探底，看看有没有比刘表更靠谱的人选。

    然而，让他意外的是。

    杨修绕了一圈，最后推出来的，还是刘表。

    理由很充分：

    第一，刘表姓刘，血统纯正，跟皇室亲近，比外臣好用。

    第二，刘表位列“八俊”，天下名士。

    派他去荆州，凭借这份名气，足以震慑并拉拢荆襄豪强。

    刘辩不得不承认，杨修说得在理。

    刘表能在那鬼地方站稳脚跟，靠的就是那张名士的脸面。

    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忠心耿耿啊。

    这话能当着一群人的面说吗？

    显然不能。

    一旦说出口，就是质疑同僚的眼光，更是打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“杨卿所言，确实在理。”刘辩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，眼神却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太傅，你们再细细商议一番。”“若是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，一并举荐上来。”“朕从中择优录用，绝不让贤才蒙尘。”皇甫嵩等人对视一眼，默契地收了声。

    刘辩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杨修推荐的刘表，这官职给得没戏了。

    杨修是个极通透的主儿。

    他没当场争辩，只是默默退下。

    等朝会散尽，他径直跟到了后殿偏室。

    “陛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？”刘辩也不绕弯子，摆手示意他坐下直说。

    君臣之间不必藏着掖着，尤其是对杨修这种聪明过头的性子，猜来猜去反而累人。

    至于自己心里那点底牌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    杨修也没客气，单刀直入：“陛下是怕重蹈刘焉覆辙，把荆州变成 王国，对吧？”刘辩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