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心性，对于执掌江山者而言，千金难换。

    “卢卿。”刘辩微微侧身，目光投向身旁的老师。

    “朕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先生。”卢植立刻跨前一步，躬身垂首，神色恭谨：“陛下尽管发问，臣定当知无不言。”“先生为何阻朕修习凤仪心法？”此言一出，卢植明显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皇帝要商议的是朝政军务，没成想竟是个武道问题。

    他略作沉吟，缓缓道：“凤仪乃是侍奉君父之道，非天子所宜修习。”“臣道？”刘辩捕捉到了关键词，随即追问，“那是否有君道存在？”卢植颔首：“陛下悟性极高。

    家师季长公曾偶有提及，老臣并未深究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补充：“其实，凤仪心法的源头，出自马氏家族。”刘辩转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：“源自马家？”卢植再次点头确认。

    刘辩默然不语，但心底已有了计较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万援军抵达前线时，河南尹朱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

    见到皇甫嵩，这位老将忍不住打趣：“公伟近日可是睡不安稳吧？”两人交情深厚，当年平定黄巾，朱儁战况不利，是皇甫嵩主动将头功让出，才助其封了右车骑将军。

    这种过命的交情，绝非寻常同僚可比。

    朱儁苦笑着叹气，满脸疲惫：“夜夜枕戈待旦，哪敢放松半分？如今局势凶险，内忧外患交织，我就像坐在柴堆上，生怕火星子溅过来，直接烧得灰飞烟灭。”皇甫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，语气半真半假：“你怕的不是袁本初，而是那位年轻的陛下，对吧？”朱儁眼神闪烁，并未反驳。

    皇甫嵩一语中的。

    身为士族，即便败给袁绍，对方最多将其奉为上宾，断不会下 。

    真正让他胆寒的，是天子对山东势力的猜忌。

    他是会稽人，根正苗红的山东籍。

    如今山东诸侯纷纷起兵，天子信任的多是山西旧部。

    若天子心生疑窦，一道密诏召他回京，便是死路一条。

    到时候，里外不是人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多虑了。”皇甫嵩宽慰道，“陛下虽年幼，却有 气度。

    既然敢把八关都尉的防务交给你，便是信得过你的人品。

    若是不信，当初调防时，第一个换掉的就是你。”朱儁死死盯着皇甫嵩，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。”皇甫嵩回答得干脆利落，“待会儿面圣陈情，不必有所顾忌。

    若是遮遮掩掩，反而伤了陛下的一片诚心。”朱儁点头应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殿门开启，朱儁大步跨入，身姿挺拔如松。

    刘辩眸光微动，不动声色地瞥向皇甫嵩。

    贾诩与杨修曾力主此举，刘辩深以为然。

    皇甫嵩与朱儁交情深厚，由旧友出面安抚，最能卸去对方心防。

    此时山东诸侯纷纷起兵，朝廷若启用山东籍将领，象征意义极大。

    眼下虽难见奇效，但日久人心自会偏向。

    山西权贵不愿独揽大权，更怕被视作一家之言，需得有个山东面孔点缀门面，既显公允，又保主导权稳固。

    “朱爱卿辛苦了。”刘辩微微欠身，礼数周全，语气关切：“家中老小可还安好？未曾受扰吧？”这话一出，朱儁心头防线瞬间崩塌。

    连日来的焦虑、委屈，此刻尽数化作热流涌上眼眶。

    他声音颤抖，强忍泪意：“谢陛下挂念，家眷平安。”“如此甚好。”刘辩长舒一口气，神色凝重：“朕德薄才疏，行事乖张，致使四海沸腾。

    每多一百姓殒命，朕便多添一分罪孽。

    望诸位臣工不弃，速平祸乱，复天下安宁。”满朝文武齐刷刷起身，声震殿宇：

    “臣等誓死追随陛下，扫清叛逆，还大汉太平！”望着这一幕，刘辩心底泛起一丝冷意笑意。

    回想数月之前，群臣唯袁隗马首是瞻，何等乌烟瘴气。

    如今敌我界限分明，反倒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“请朱卿剖析当下局势。”刘辩语气谦和，目光诚挚。
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朱儁毫不推辞，径直走向舆图。

    接过杨修递来的荆条指挥棒，他指尖点在荥阳一带，条理清晰地开始推演。

    荥阳乃洛阳东大门，战略地位至关重要。

    其西紧连旋门关，此乃洛阳八关之一；北临滔滔黄河，南倚巍峨嵩山。

    进可攻退可守，乃东西交通咽喉。

    更为关键的是，荥阳北岸设有敖仓，那是朝廷命脉般的粮草储备基地。

    当年楚汉相争，刘邦之所以能笑到最后，凭的就是占据荥阳与敖仓。

    要想保住洛阳，必死守荥阳。

    若想西征洛阳，亦须先拔除荥阳这颗钉子。

    一旦袁绍拿下荥阳，控制敖仓，旋门关、虎牢关形同虚设。

    届时洛阳门户大开，任由他人宰割。

    此前在小平津、梁县的小胜，不过是昙花一现，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“袁绍手握十万大军，迟迟不向西推进，并非畏战。”朱儁放下指挥棒，神色肃穆，字字千钧：“他是想与陛下堂堂正正决一死战。

    恳请陛下切勿骄矜，务必谨慎应对，万不可有丝毫疏忽。”刘辩微微颔首，眼中精光一闪：

    “多谢朱卿提醒。

    既然他说要堂堂正正一战，莫非是想摆开阵势，正面硬撼？”朱儁微微颔首，神色肃然：“依老臣之见，此策甚妙。

    荥阳以东乃千里平川，最适合展开军阵。

    袁绍兵力三倍于我，若采取列阵后决战之策，凭其强弓劲弩、重甲战车，足以抵消我方骑兵机动优势。

    此外，堂堂正正之师，胜得光明磊落，既符合儒生行事准则，也彰显了去诈尚仁的大义。”刘辩闻言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反问一句：“朱爱卿自诩饱学之士，竟也信这套迂腐逻辑？”朱儁面露不以为然之色，摇了摇头：“此言荒谬至极，臣从未如此认为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务实，“陛下若想早日平定山东局势，恐怕不得不与袁绍硬碰硬一场。”刘辩轻笑不语。

    此事他早已与皇甫嵩等人反复推敲多时，心中自有计较，此刻却故意卖关子，暂不交底。

    “既然袁绍非要效仿宋襄公，搞什么复古风雅，那朕便陪他演得更彻底些。”朱儁满脸疑惑：“陛下何意？”“朕打算派人去阵前单挑，看看袁绍敢不敢接招。”刘辩摊开双手，笑得肆意张扬，“你看，朕麾下猛将如云，既然他要讲究‘堂堂之阵’，何不让他见识一下，何为真正的王者之姿？”朱儁惊愕地瞪大双眼，盯着刘辩看了半晌，竟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这皇帝莫不是在开玩笑？人家都说了要列阵对攻，你居然让人家出来单挑？除非袁绍脑子进水，否则绝无可能答应。

    “吕布，张绣，谁愿为先锋？”话音未落，没等吕布抢答，张绣已大步出列，高声应道：“陛下，臣愿往！先探敌军虚实。

    请陛下下旨，命吕将军在旁掠阵相助。”吕布原本蓄势待发，听到这话，伸出去的腿默默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他暗自嗤笑：这厮倒是识趣，主动把小功劳让给自己。

    等你拖住对方主力，我再出手收割人头，到时候风光无限的还是我吕奉先。

    张绣瞥了吕布一眼，见他退后，心中亦是冷笑：哼，待我斩尽袁绍麾下高手，让你在一旁干瞪眼，连口汤都喝不上。

    当挑战书递到袁绍案头时，这位冀州牧正端着茶盏饮水。

    扫过几行字后，他手一抖，差点将茶水喷在那张薄薄的竹简上。

    单挑？

    这昏君是在凤仪亭里练功练出了心火，把脑子烧坏了吗？这种毫无脑子的提议都能提出来？如今哪个武将不是依托大阵厮杀，除了吕布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，谁会在两军阵前搞个人决斗？

    他仰仗的可就是吕布和那个传闻中的北地枪王张绣这两张王牌。

    袁绍本欲嗤之以鼻，随手将挑战书扔在一边，权当放了个屁。

    然而怪事发生了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：两军对垒，万众瞩目之下，双方大将骑马交锋，刀光剑影。

    那种极具古风韵味的场景，竟让他心头微动。

    客观而言，无论是兵力规模还是粮草储备，刘辩都处于劣势。

    对方唯一能拿出手的底牌，便是那支精锐骑兵以及吕布、张绣这般顶级勇士。

    若能在此类正面交锋中击败甚至斩杀这两人，无疑将对己方士气起到巨大的提振作用。

    荥阳城头，风卷残云。

    并州凉州的铁骑碾碎孙坚主力的消息，像一场寒雨，浇透了汉军本就低迷的士气。

    营帐内气氛凝重，众将面面相觑，最终有人提议：依托兵力优势，摆开堂堂正正的阵法决战。

    袁绍点头应允。

    并非完全忌惮敌方骑兵，而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军中弥漫的那种对西北马队的恐惧。

    若能阵前斩杀吕布、张绣这等悍将，或许能彻底粉碎这种畏战情绪。

    袁绍心中透亮。

    论骑兵集群作战，山东诸侯确实远逊于山西诸雄。

    但若是比拼个人武艺，胜负未可知。

    顶级武力值的造就，既靠天赋体魄，更靠科学训练法。

    前者需千挑万选，后者却是山东士族的看家本领。

    西北人尚武却粗疏，山东人重技且精研。

    虽然世家大族不以武道为尊，但导引术强身健体之效显着，相关图谱秘笈更是收藏热点。

    山西猛将多赖先天禀赋，山东高手则胜在后天培养。

    两者相较，成功率未必低多少。

    袁绍自身便是例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