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室友周磊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》 中巴车出了县城之后,路况越来越差。
坑洼的路面让车身颠得像筛糠,坐椅靠背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陈建国把帆布袋抱在膝盖上,靠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稻田一垄一垄往后缩。
周磊坐在旁边,半点没被颠簸影响。
他像个话匣子开了闸,从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多难,讲到镇上卖烤红薯的老头儿去年在省城买了房,又说到公牛队和乔丹。
「你打篮球不?」周磊问。
「一般。」
「你这身板看着能打,就是太瘦了。到了学校多吃点,省城食堂比县里强。我表哥就在省城打工,他说省大食堂的红烧肉做得贼好……」
陈建国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他注意到周磊说话时手上也没闲着——一直在翻一个破旧的塑料钱包,翻来覆去地数里面的几张票子,数完了又放回去,过一会儿又掏出来。
这人手头紧,但不抠门。属于心里没底的时候反复确认的那类人。
「你说你也是机械系?」周磊终于把钱包装好,问。
「嗯。」
「那咱俩说不定能分一个班一个宿舍!」周磊说着拍了拍膝盖,「我跟你说,我填志愿的时候,我爸非要我报省农大,说好就业。我不干,我就喜欢机械。我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。」
陈建国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走的时候我妈塞了五百块给我,我爸站在门口没吭声——但给我拎了一包煮鸡蛋。」周磊笑了笑,「跟我爸一个德性,嘴上啥也不说。」
同样的工人家庭,同样的沉默父亲。陈建国没接话,但心里对这人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判断。
中巴车又在坑洼路上颠了一下,周磊的帆布包从行李架上滑下来,砸在过道里。他弯腰去捡的时候,随口说了一句:
「对了,我后来又想了想那个事儿——售票窗口那人。」
陈建国的动作没停,但耳朵竖起来了。
「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」周磊压低声音,「那人还站在窗口那儿,没走。他旁边多了个人,两个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一起走了。」
「长什么样?」
「灰夹克,四十岁上下,瘦高个儿。」周磊眯着眼睛回忆,「他那口音……不太像你们县的,倒像是省城这边的人说话。」
省城口音。
陈建国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。
省城。还没到,就已经有人把线牵过来了。
可能是林家那边的人,也可能是县里哪条旧关系伸到了省城。赵卫东那点冲突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传出去让人打听几句并不奇怪。
他不想在周磊面前露出太多,便岔开了话题:
「你到站了怎么走?学校接站还是自己找车?」
「我寻思打个面的。」周磊说得理所当然,「我表哥说了,省城车站外边有的是小面包,五块钱送到学校门口。」
陈建国摇了摇头。
「别打那些车。」
「咋了?」
「绕路。」他说,「拉到半路跟你说学校太远,再加十块,不给钱就把你扔半道上。」
周磊愣了两秒:「你咋知道的?」
陈建国顿了一下,随口道:「来之前问过亲戚,他在省城待过几年,吃了这个亏。」
「我操。」周磊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,但没再争辩。
省城长途汽车站比县城大了不止一倍。
灰扑扑的水泥站台前排着十几辆长途班车,下车的人流提着大包小包往外涌。站前广场上到处都是拉客的三轮车、小面包车和举着纸牌子的旅馆中介,喇叭声吆喝声混成一片。
陈建国拎着行李袋下了车,踩在省城的地面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煎饼香。广场边的「省城欢迎您」广告牌褪了色,几辆人力三轮车排成一排,车夫靠着车把抽烟。
周磊从行李舱里拽出他那军绿色的帆布包,拍了拍灰,正要往广场出口走,一个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。
「小兄弟,住店不?便宜!一晚上十五块,包热水有电视,离学校才两里路!」
周磊脚步一顿。
「真的?」
「那还能假?走,上车,送你们过去看看。」
那男人说着就要来接周磊手里的包。
周磊下意识递了一下。
陈建国一步跨上前,伸手把周磊的胳膊挡了回去。
「不用了。」他声音不大,但很稳,「学校有接站车,我们直接去学校。」
「接站车这会儿早没了,都下午了。」中年男人笑着说,「你们新生不知道,学校那边偏得很,这会儿打面的过去得二十块。不如先住一晚,明儿一早走去报到。」
陈建国没接他的话,转头对周磊说:「我记着学校门口那条路有个公交站,2路车直达。走,去那边看看。」
中年男人还想跟,陈建国侧过身,朝他手里指了指——那男人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收据单,上面印着「如意旅社」,字是歪的。「你们那旅社有营业执照?」
中年男人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收了笑容,转身走了。
周磊看呆了。
「你咋看出来的?」
「那个旅社我后来听人说过,专坑新生的。」陈建国拎起行李袋往前走,「走吧,先去公交站。」
他没多解释。有些坑吃过一次就够了,不用再吃第二次。
周磊跟在他后边,语气里带着点佩服:「兄弟,你是不是在县里的时候就做了好多功课?」
「算是吧。」
「成,那我跟着你混了。」
陈建国没接这个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2路公交车是那种老式铰接车,绿白相间的车身,车厢里坐了半车人。陈建国投了两张五毛纸币,拉着周磊往后门走,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站定。
车开了。
省城的面貌从车窗外慢慢展开。
灰蓝色的天空下是老城区的主干道。法国梧桐把路面罩出一片绿荫,五六层的灰砖楼沿街排开,一楼开着理发店、录像厅、小卖部和五金店。修自行车的师傅蹲在摊边补胎,收音机里放着《心太软》。
陈建国看着这些景象,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旧记忆里的省城后来扩建过三次,老城区拆了大半,梧桐树也换成了景观花坛。但现在,它们还在。
周磊站在他旁边,扒着车窗往外看,兴奋得像个小孩。
「省大在哪个方向来着?我看这路牌……是不是再坐五站?」
「六站。」
「你咋知道?」
「来之前看过地图。」陈建国淡淡地说。
其实他没看地图。他只是记得。过去省城的老公交线路,他曾经坐过很多次——只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年纪。
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,陈建国往外扫了一眼。
马路对面是一家农机修理厂,铁皮卷帘门半拉着,门口停着几台锈迹斑斑的旧机器。厂牌上写的还是老名字。
这个地方他后来也来过一次。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——那时候厂已经拆了,盖成了商品房小区。
他收回视线,不再看了。
怀表安安静静地躺在行李袋的夹层里,没有任何异动。他没有刻意去摸,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像是某个角落里的一只眼睛,不响不动,只是看着。
坐了四十分钟公交,2路车在终点站停下来。
「省大站到了啊——」司机朝车厢里喊了一声。
陈建国下了车。
省城综合大学的校门就在眼前——两扇老式的铁栅栏门,漆成深绿色,门柱上镶着白底黑字的招牌:「省城综合大学」。大门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——「热烈欢迎一九九八级新同学」,横幅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。
大门两边是灰砖砌的围墙,墙根下长着一排冬青。门口已经摆了几张桌子,有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在接待新生,桌面上摊着登记表和新生指南。
周磊从车上跳下来,抬头看着校门,眼睛亮了。
「到了。」
他扛起帆布包,大步往门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陈建国:
「走啊,报到去。」
陈建国拎着行李袋,踩上车门最后一级踏板下了车,站在学校大门前,停了两秒。
灰砖墙。铁栅栏门。横幅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旧记忆里的那一世,他没走进过这道门。那是另一条路,另一段人生,另一个自己。
而现在他站在了这里。
他没再多停,拎起行李袋,跟着周磊往里走。
刚迈出两步,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,带着点匆忙的喊叫:
「小慧——登记表拿错了!那份是土木系的!」
「啊?哦!来了来了——」
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中气。陈建国的步子没有停下,也没有回头。门口接待新生的学生不止一个,「小慧」大概也只是哪个迎新志愿者的名字。
他没放在心上。
走进校门之后,一股初秋的风迎面吹过来,裹着校园里草坪和泥土的气味。
周磊已经把帆布包搁在地上,正在四处张望找机械系的报到处。旁边有老生迎上来,热情地问是不是新生。
陈建国站在老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,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墙壁上爬满的常青藤。
省城。到了。
那个灰夹克的人在车站打听过他这件事,他还没想明白。但没关系。
时间还长,他会慢慢弄清楚。
只是他不知道,校门外的公用电话亭里,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把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。
电话接通后,那人压低声音,只说了四个字:
人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