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孩子的事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》 陈建国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全亮。
昨晚那两下敲门声响过之后,他等了一会儿才拉开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敲门的人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门缝底下塞着一小片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纸上没有署名,只写着一句话:赵卫东在找林秀珍。
宿舍里暗沉沉的,窗帘没拉严实,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对面床沿上。周磊还睡着,被子蒙了半张脸,呼吸声很匀。
他翻了个身,手碰到枕头底下那封有厚度的信封。
昨晚他忘了拿出来。或者不是忘——是没想好该拿它怎么办。
躺了一会儿,他坐起来,动作很轻,没弄出声音。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白色信封,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窗前。
窗帘拉开一条缝,外面的光涌进来。
校园还没有醒。操场上空荡荡的,跑道上的白线在晨雾里模糊着。远处有几棵银杏,黄了一半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手里的信封。
“陈建国收”——林秀珍的字。笔画细细的,每一笔都写得用力,像是怕写不好看。
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,撕开了封口。
信纸展开的时候,叠得很整齐。三页纸,每一页都写满了。
第一页开头:
“建国:
你好。
收到这封信你大概会意外,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跟你说上话。小慧说你现在在学校很忙,不愿意见人,我想也是的,你考上大学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这封信我写了好几天,白天在厂里想好了要写什么,晚上回来写到纸上又觉得不对,第二天又重写。你不要嫌我写得乱。”
陈建国看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服装厂的宿舍,八个女工住一间,林秀珍趴在上下铺的下层,打着手电写信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我先说第一件事,关于那些流言。你一定听过了,县城里的人都在传,说我跟赵卫东走得近。我不瞒你,我们家跟赵家确实有些来往——赵卫东他爸以前在供销社的时候帮过我爸一个忙,从那以后两家就礼尚往来了。我爸让我跟赵家客气点,说不能让人说林家不懂礼数。我是听我爸的话,但我跟赵卫东之间什么事都没有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这是实话。”
她的字迹在这里变重了一些。
“第二件事,我想跟你说,我一直都在等你。
以前你在县城读书的时候,我不好跟你说什么。现在你去省城了,我怕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。我知道你家里这些年不容易,也知道你考上大学不容易,所以我从来没有催过你什么。我爸上次写信去问婚期,不是我让他问的,是他自己的主意。你要是觉得为难,就当我不知道这事。
我只想让你知道,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都在。”
陈建国把第一页翻过去,手很稳,但看第二页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。
“省城的秋天比县城冷,你多穿点衣服。我听小慧说你参加了一个篮球社团,挺好的,别只顾着读书,也要活动活动。我在这边一切都好,厂里的活不累,工友对我也好,你不用担心我。
如果你有空,能不能给我回一封信?
随便写什么都行。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字。”
第二页到这里结束。翻到第三页,只有几行字,比前两页写得更用心,笔画端端正正的:
“不管你怎么想,我都不会怪你。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,从小就是。我等你到你有主意的那一天。
秀珍”
陈建国把三页信纸看完,没有翻第二遍。
他坐在窗前,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,把纸面照成半透明的。他能看到纸背面的字迹透过来的影子,一笔一画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宿舍里很安静。周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陈建国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动作很轻,但折纸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。
上午没有课。
他吃过早饭,在校园里走了一圈。
银杏叶落了一地,黄色的叶子铺在水泥路上,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。他经过操场的时候,看见几个人在跑步,跑道上有白雾在飘。篮球架下面站着一个保洁,拿着扫帚在扫落叶。
陈建国在一棵银杏树下面站住了。
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,放在手里看了看。
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暖了。
他想起从前的事情——
那时候林秀珍也写过信给他。在他在省城读书的几年里,她每个月都写,内容差不多:我不催你,我等你,你在外面好好的。
那些信他后来都留下了,放在一个旧鞋盒里。结婚以后,有一次搬家,他看见林秀珍自己把那个鞋盒扔进了火堆里。
她没有说什么。他也没有问。
那里面装的,是一个女人二十岁时最真诚的东西。
现在这封信就在他手里。
他知道——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她对赵卫东没有别的心思,她是被迫的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但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,才更可悲。
肚子里的孩子不会因为“不知道”就消失。赵卫东不会因为“什么都没有”就放手。林德福不会因为“她不愿意”就把婚约取消。
她写这封信的时候,以为自己还能选。
可他比她多活了三十年,他知道她选不了。
陈建国把信封放回口袋,往前走。
银杏叶子在背后落了一阵风,哗啦啦地响。
中午回到宿舍,周磊不在。桌上留了一张字条——“我去打饭了,你桌上有封信我看见了没好意思拆。——周”。
陈建国把字条收起来。
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信封,走出了宿舍。
宿舍楼的后面有一面旧砖墙,墙根长着半枯的草。这里很少有人来,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的预制板,上面落了厚厚的灰。
他蹲下来,蹲在墙根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。
是那种老式的安全火柴,红头,黑盒。他在县城的时候买了两盒,一直放在口袋里,没用过。
他划了一根。
火柴燃起来,火焰不大,在风里晃了晃。
他把信封的一角凑上去。
纸先是被烤得卷曲,然后火舌舔上去,从一角蔓延开来。火苗沿着信封边缘烧过去,纸在火焰里变黑、收缩,字迹浮现在火光里,然后消失。
“陈建国收”——那四个字在火里亮了一下,就没有了。
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,展开,一张一张地放到了火焰上。
第一页。那些字在火光里像在跳舞,然后变成灰烬。
第二页。“省城的秋天比县城冷”——这句话在火里顿了一下,然后卷曲,变黑,碎成灰。
第三页。“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”——他看见这几个字最后一眼,火舌吞掉了最后一个笔画。
三页纸,在他面前变成了灰烬。
没有风,灰烬没有飘散,落在墙根的地上,薄薄一层,黑色带着细碎的白色边缘。
他把火柴吹灭,和烧焦的信封角一起,也放进了灰堆里。
然后他蹲在那儿,没有动。
手指上沾了一点灰。他低头看了看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他没有回头。
傍晚他回宿舍的时候,走到楼梯口,忽然停住了。
水房的窗户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他本来没在意,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让他的脚步停住了——赵卫东。
他站在楼梯拐角,没有露头。贴着墙。
水房里还有一个人,声音低一些,陈建国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——是那个在球场边出现过的人,赵卫东的跟班之一。
“……说了让你别在学校里晃,你他妈就是不听。”
赵卫东的声音,沙哑的,像是抽了不少烟。
“怕什么?姓陈的又不知道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他现在躲着不见人,但该盯的都在盯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赵卫东又说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像是刻意压着音量:
“孩子的事绝不能让她家里知道,更不能让姓陈的知道。”
陈建国站在墙后。
秋天的晚风从走廊另一头吹过来,吹在他脸上,有点凉,但他没有觉得冷。
他把后背贴在墙上,站了大约三四秒——没有动,也没有呼吸。
然后他转身,往另一头的楼梯走去。
脚步声很轻,没有回头。
回到宿舍,他只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:孩子。
这两个字,比林秀珍那三页信更重。
笔尖刚离开纸面,枕头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
咔哒。
陈建国的手停住了。
他拉开枕头,拿出那枚怀表。表盖弹开,月光落在白色表盘上,那根原本停在“一”的位置的秒针,已经移到了“二”。
然后,又不动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