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十秒钟的破绽
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

    “他们碰我家了”这句话压了陈建国一夜。

    天刚亮,他没有先去教室,而是去了传达室,等清江那边的回音。

    大爷正在门口生煤炉,炉膛里塞着几张旧报纸,火还没完全起来,烟往外冒。看见陈建国站在门口,他抬了抬眼皮。

    “又等电话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这些外地学生,一到月底电话就多。”大爷把火钩子往炉膛里捅了捅,“家里惦记,你们也惦记。坐吧,别挡门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。

    传达室里有一股煤烟、旧信封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墙上钉着一排木格子,里面塞着各班的信件。黑色电话放在桌角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
    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这一小时里,他把可能发生的情况想了一遍。

    父亲如果已经签了,他要想办法知道签的是什么;父亲如果没签,对方下一步可能会找车间主任,也可能会找街坊邻居做压力。林德福不是那种只说狠话的人,他真正厉害的地方,是能把一句狠话变成几个人、几张纸、几个章,最后让你觉得不低头就会连累全家。

    陈建国把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一根根松开。

    越是这样,越不能让父亲觉得自己惹了大祸。父亲一旦愧疚,就会先替他让步。

    八点二十,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大爷拿起话筒,听了两句,朝他招手:“陈建国,清江来的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走过去,接过话筒。

    “爸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,比平时哑一点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握着话筒,没有立刻问。他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里的紧绷会传过去。

    父亲先说:“你妈昨晚给我说了。你别担心,厂办那边我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让你签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份核对表。”父亲说,“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,还有几项旧材料,说是改制前要把档案补齐。我看不明白,就说眼睛花,拿回家看看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他们同意?”

    “一开始不同意。后来我说不拿回去也行,让他们把每一页给我念一遍,我慢慢听。他们嫌麻烦,就让我下午再去。”

    父亲说到这里,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。

    那笑不轻松,却让陈建国心里酸了一下。

    父亲不是不会应付人。只是过去那些年,他总觉得忍一忍,家里就能少一点事。可有些事不是忍过去的,是忍着忍着就被人按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爸,下午你别一个人去。”陈建国说,“找老王叔,或者找厂里信得过的人一起。你就说材料多,自己记不住。”

    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建国,你在省城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?”

    传达室外有学生骑车经过,车铃响得很脆。

    陈建国看着桌上的电话线,低声说:“没有。我只是有些事想弄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跟林家有关?”

    陈建国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,父亲也没有逼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长大了,有些事不愿说,我不问。但你记住,家里这边有我。你别因为担心我和你妈,把书读乱了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父亲声音低了点,“林德福昨天说话不好听,我没跟你妈讲。他说你在省城翅膀硬了,说陈家要懂分寸。我听着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的手指在话筒线上越收越紧。

    父亲继续说:“我当时没吵。我就跟他说,孩子读书靠自己考的,饭也是自己一口一口吃的。分寸这东西,我们陈家有,不用别人教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闭上眼。

    传达室里煤炉终于烧起来,火苗舔着炉壁,发出细小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“爸。”他说,“这次别让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父亲说:“嗯,不让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以后,陈建国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大爷看了他一眼,没催,只把一摞信件分到木格子里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地上,灰尘在光里浮动。

    陈建国忽然觉得,父亲刚才那两个字,比他拿到任何线索都重。

    不让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句气话。对父亲那样的人来说,能说出这两个字,已经是在把自己从很多年的习惯里往外拔。陈建国知道那有多难。厂里的人情,亲戚的眼光,家里的柴米油盐,哪一样都能让一个中年男人弯腰。

    可父亲今天没有弯。

    他不能让父亲白撑这一下。

    上午的课,陈建国照常去了。

    他甚至比平时记得更认真。黑板上的公式、老师讲的例题、课本边角的批注,他一行都没漏。周磊坐在旁边,看得有些发愣。

    下课后,周磊说:“我以为你今天肯定听不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把该做的事丢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怕家里出事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陈建国把书收进包里,“所以更要稳。”

    午饭的时候,他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一封短笺。信上没有写方成礼,也没有写林德福,只写了几句很普通的话:天冷添衣,厂里的材料不要急着签,家里缺钱就回信。他在信封里夹了二十块钱,不多,却足够母亲买些肉和鸡蛋,也足够让父亲知道,省城这边并不是只会伸手要钱。

    寄完信出来,他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街对面有卖烤红薯的小摊,铁皮桶边上围着几个孩子。香味飘过来,很暖。陈建国忽然想起家里冬天的炉子,想起母亲把红薯埋进灰里,过一会儿拿火钳扒出来,外皮焦黑,里面却甜得烫嘴。

    这些小日子,他不能再让别人随手捏碎。

    晚上,他一个人去了操场。

    操场上没什么人,跑道边的白线被踩得有些模糊。看台下面堆着几只破篮球,风吹过来,篮球轻轻滚了一下,又停住。

    陈建国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怀表。

    表壳还是旧的,边缘有几处细小划痕。指针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,像这么久以来从没动过。

    他把怀表放在掌心,低头看着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乱。”他很轻地说。

    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,带着夜里潮湿的草味。就在他准备把怀表收回去的时候,表壳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秒针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陈建国的呼吸停住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又一下。

    它一共走了十秒。

    十秒之后,怀表重新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陈建国坐在看台上,掌心里那点金属凉意慢慢渗进皮肤。他没有把这当成什么答案,也没有指望它告诉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。

    他只把那十秒记住。

    像提醒。

    不是让他回头,也不是让他冲出去,而是提醒他,时间不是白捡来的。

    回宿舍以后,他没有立刻睡。

    周磊已经躺下了,呼吸很轻,显然也没睡着。陈建国借着窗外路灯的一点光,把笔记本翻开,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。

    父母那边,要拖,不硬顶。

    学校这边,要稳,不离群。

    资料这边,要找替代口。

    写完以后,他把这几行看了一遍,又用手掌压住纸面。字很简单,却像给混乱的事重新排了队。只要事情还能排队,就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。

    周磊在床上翻了个身,忽然说:“你写字的声音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把笔停住。

    周磊背对着他,声音闷在被子里:“明天我陪你去资料室。你别又说不用。反正我这人脸皮厚,被老师骂两句也不疼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看着他的后背,过了一会儿说:“行。”

    周磊这才不动了。

    宿舍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路灯被树叶挡住,光影落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陈建国把笔记本合上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,终于稍微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赵教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有一股旧书和茶叶的味道。赵教授坐在桌后,手边放着一张资料室借阅单。

    “你最近还在查清江的旧资料?”赵教授问。

    陈建国没有否认。“是。”

    赵教授看了他几秒,把那张借阅单推过来。

    “清江县医院年鉴,九八年卷。你昨天想借,对吧?”

    陈建国看向那张纸。

    借阅栏里盖着红章,日期是三天前。

    借阅人签名的位置,写着三个字。

    方成礼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,像名单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