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一张车票
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

    回清江之前,还有一场期中测验要先过。

    期中测验那天,陈建国来得很早。

    教室里还没几个人,窗户上蒙着一层薄雾。值日生刚擦过黑板,水痕一条一条往下淌。陈建国坐在第三排,把钢笔、铅笔、尺子一件件摆好,又把准考用的草纸压在左手边。

    周磊坐到他旁边,小声说:“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?”

    “够用。”

    “够用是几个?”

    陈建国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周磊叹气:“行,你不说我也知道,肯定不够。”

    铃声响后,试卷发下来。

    陈建国先把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机械原理、材料力学、基础计算,题目不算难,但有几处容易掉坑。换作别人,可能会先挑会做的写。他没有急,按顺序从第一题开始,步骤写得很稳。

    他需要这场考试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分数本身,而是为了告诉所有看着他的人:他没有乱。

    赵卫东可以举报,林德福可以施压,方成礼可以借走资料,但只要他在学校里站得住,别人就不能轻易把“不务正业”四个字扣到他头上。

    写到第二大题时,教室外有自行车铃响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却让他想起清江厂门口。父亲推着二八大杠从人群里出来,车把上挂着饭盒,袖口沾着机油。陈建国握笔的手停了一瞬,很快又落下去。

    不能被带走。

    清江的事再急,也不能让它钻进试卷里。眼前这几张纸,是他在学校里的根。根扎不住,后面所有事都会被人说成胡闹。

    他把那道题重新读了一遍,划掉脑子里多余的声音,继续往下算。

    最后十五分钟,他检查了一遍单位换算,又把一处小数点改正。

    交卷的时候,赵教授站在讲台边,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没有夸奖,却像是在说:还算稳。

    陈建国走出教室时,外面阳光正好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,有人抱怨题难,有人对答案。周磊追上来,问:“考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能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个能过,一般就是考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笑了一下,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下午,他去买车票。

    省城汽车站人很多,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。墙上挂着发黄的线路表,清江两个字夹在一串县城名字中间。陈建国排了二十多分钟,买到第二天上午的票。

    售票员把票从小窗口推出来,蓝色纸面,边角有油墨味。

    他把票夹进课本里。

    排队的时候,他前面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后面是两个拎蛇皮袋的民工。有人问票价,有人问几点发车,有人嫌售票员动作慢。人声拥挤,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灰尘味。

    陈建国站在队伍里,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像一个普通回家的学生。

    普通很重要。

    他买的是公开车票,走的是正常路线,回的是自己家。没有躲,没有偷偷摸摸。越是有人想把他拽进暗处,他越要把动作放在明处。

    回学校的路上,他没有去资料室,也没有绕到旧货市场。他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,买了两个包子,一袋咸菜,回宿舍收拾行李。

    行李很简单。

    两件换洗衣服,一本课本,一支钢笔,一封父亲来信。玉佩和复印件,他没有全部带走。

    周磊看着他把东西分开,皱眉:“你不带证据回去?”

    “不能全带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用得上?”

    “用得上也不能全带。”陈建国把玉佩包好,放进贴身口袋,“复印件留在你这。”

    周磊吓了一跳:“留我这?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要帮忙吗?”

    “我是要帮忙,但你这也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把一本旧教材递给他。“夹在封底,别给别人看。万一我三天后没回来,你就把这本书交给赵教授。”

    周磊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预案。”

    “预案也别说得跟遗言似的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看着他。

    周磊骂了一句,还是把书接过去,塞进自己柜子最里面。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周磊说,“你自己说的,只回三天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天你不回来,我就去找赵老师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周磊把柜门关上,又不放心地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以后,别逞强。”他说,“清江是他们的地方,你自己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归知道,你这个人最烦的就是知道也要去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把换洗衣服叠进包里:“不去不行。”

    周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省城几个电话号码。

    “我家、赵老师办公室、资料室,还有那个外语系师兄宿舍。”他说,“万一你在清江能打电话,就打这几个。别写信,太慢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接过纸,折好放进钱包。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

    “少来。”周磊别开脸,“三天后自己回来谢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把钱包放进口袋,又检查了一遍书包。

    他带的东西越少越好。衣服可以丢,课本可以丢,钱也可以少带。真正不能丢的是脑子里的顺序。回家后不进林家门,不单独见赵卫东,不在厂办屋里签任何东西,不让父亲一个人面对林德福。这些话他没有写下来。

    写下来就会变成别人能看见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陈建国睡得很浅。

    天没亮,他就醒了。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,周磊也没动,但陈建国知道他醒着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陈建国背上书包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
    到汽车站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去清江的车停在角落里,车身上沾着泥,挡风玻璃后面插着一块木牌。司机蹲在车头前抽烟,售票员拿着本子点人。

    陈建国上车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车开出省城时,路边的楼房慢慢变矮,田地和村庄多起来。窗户关不严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人手背发凉。

    车厢里味道很杂。

    有人带着咸鸭蛋,有人脚边放着一筐小鸡,售票员从前面挤到后面,一边撕票一边喊让过道里的人往里站。陈建国把书包抱在膝盖上,贴身口袋里是那块裂玉,胸口被硌得微微发疼。

    他没有睡。

    他旁边坐着一个去清江走亲戚的老人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两瓶罐头和一包点心。老人一路都在打瞌睡,车一颠,脑袋就往窗上碰一下。

    陈建国偶尔伸手替他挡一下。

    老人醒过来,含糊地说了声谢谢,又睡过去。

    这样的小事让车程显得很真实。真实到他有一瞬间觉得,自己只是一个考完试回家看父母的大学生。可口袋里的玉佩一硌,他又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一路上,他把回县三天的顺序又过了一遍。先回家,确认父亲情况;第二天陪父亲去厂办;如果有机会,再看职工医疗协作点旧址。林家不主动上门,他就不进林家门。

    三天太短。

    短才安全。

    车上有两个清江口音的中年女人坐在后排,一路都在说话。

    先是说菜价,又说厂里谁家儿子结婚,后来话题绕到林家。

    “听说林德福家姑娘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回来了,说身体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端端在省城干活,怎么突然身体不好?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。赵家那小子也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看着窗外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车窗外,一排杨树飞快往后退。

    身体不好。

    赵卫东也回来了。

    这两句话像两块石头,一前一后落进他心里。

    车继续往清江开。

    越往前,路越熟。

    熟悉的田埂,熟悉的砖窑,熟悉的灰色厂房屋顶一点点出现。陈建国看着窗外,忽然觉得这不是回家,而是回到一张摊开的旧账本前。

    账还没算完。

    车进县城前,售票员喊了一声清江快到了。车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,网兜、蛇皮袋、搪瓷缸碰在一起,乱成一片。

    陈建国把书包抱紧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站起来。

    回到清江以后,每一步都要慢半拍。

    车窗外有人经过,他下意识按住书包里的信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