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身体不好的理由
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

    车到清江时,天已经擦黑。

    县汽车站还是老样子。水泥地坑坑洼洼,候车棚下挤着卖茶叶蛋和瓜子的摊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招工广告。陈建国背着书包下车,一脚踩到湿泥里,鞋底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
    他站在站口,看了几秒。

    清江的空气和省城不一样。

    省城的风里有汽油味、食堂油烟味和新楼房的水泥味。清江的风里有煤烟、潮土、菜市场和旧厂房的味道。这里是他想离开的地方,也是所有线索重新缠回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父亲在站外等他。

    陈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,手里扶着自行车。看见陈建国出来,他先是松了一口气,然后又板起脸。

    “不是说不用回来?”

    “考完了,回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来回车票不要钱?”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,父亲还是伸手接过他的书包,挂到自行车把上。

    陈建国看着父亲的手。手背上有裂口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机油色。他心里发紧,却没有说什么。

    父子俩推着车往家走。

    路过机械厂大门时,门口的灯已经亮了。铁门上挂着一块“清江县机械厂”的牌子,油漆掉了几块。门卫室里有人在听收音机,声音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陈父看了一眼厂门,很快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厂门口站着几个下班的工人,手里端着饭盒,说话声音不大。看见陈父和陈建国,有人招呼了一声:“老陈,大学生回来了?”

    陈父笑着应了一声,脚步却没有停。

    陈建国能感觉到父亲不想在厂门口多留。这个地方现在对父亲来说,不再只是上班的地方,也是别人随时能递来一张表、让他签字、让他表态的地方。

    一个工作了半辈子的工人,最怕的不是苦,是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熟悉的厂门变成了别人的桌面。

    “厂办那边怎么样?”陈建国问。

    “还拖着。”父亲说,“他们让我核对旧材料,我说眼神不好,看不清。老王跟我一起去,他们也不好逼太狠。”

    “林德福去过?”

    父亲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猜的。”

    父亲沉默几秒,说:“去过两回。一次在厂办,一次在门口。他没跟我说什么,只跟厂办主任在屋里坐了半小时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点点头。

    林德福果然没闲着。

    回到家,母亲已经把饭菜热好。桌上有一碗白菜炖粉条,一小碟咸菜,还有两个煎鸡蛋。陈建国一看那两个鸡蛋,就知道是特意给他留的。

    “快吃。”母亲把筷子递给他,“坐车累吧?”

    “不累。”

    “省城冷不冷?衣服够不够?钱还够不够?”

    “都够。”

    母亲问得细,陈建国答得稳。父亲坐在旁边抽烟,烟没有点,只夹在手里。

    屋里灯光发黄,墙上的年画已经卷边。饭桌还是那张旧方桌,一条腿垫着木片。陈建国坐在这里,忽然有种错位感。省城那些资料室、举报信、方成礼和赵卫东,似乎都离这间屋很远。

    可它们其实已经伸进来了。

    伸进父亲的厂办材料里,伸进母亲关于“人情”的叹气里,也伸进这两个特意煎给他的鸡蛋里。

    饭吃到一半,母亲犹豫了一下,还是提到了林家。

    “秀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了。”

    母亲看着他:“说是身体不好。你要不要……去看看?”

    母亲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    陈建国知道,她不是替林家逼他。母亲只是活了一辈子人情社会,习惯了谁家有病去看一眼,谁家有难送一碗饭。她分不清林德福的算计和林秀珍的病,也不愿意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。

    这正是林家最容易利用她的地方。

    人善,就容易被人拿人情压住。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父亲抬头看了母亲一眼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陈建国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“今晚不去。”

    母亲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不愿意,可两家毕竟认识这么多年。人家姑娘病了,你回来连看都不看,外面会说闲话。”

    “闲话早就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能不顾人情。”

    “妈。”陈建国声音放轻,“现在去,不是看病,是进林家的门。进去以后,他们会说什么,您知道。”

    母亲张了张嘴,没能反驳。

    她不是不懂,只是不习惯把人情想得那么冷。

    父亲把烟放到桌上,开口:“不去就不去。孩子刚回来,先吃饭。”

    母亲看了父亲一眼,没再说。

    这顿饭吃得不算轻松,却也没有吵起来。吃完以后,母亲去厨房洗碗,父亲把陈建国叫到院子里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落了叶,枝条在夜色里伸着。隔壁传来电视声,有人在看新闻。

    父亲低声说:“你这次回来,是为了林家的事?”

    “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半呢?”

    “厂里的材料。”

    父亲皱眉:“你一个学生,管厂里材料干什么?”这句话里没有责怪,更多是担心。

    在父亲眼里,厂里的材料是大人的事,是单位的事,是一张张盖了章的纸。陈建国再会读书,也只是个刚上大学的孩子。孩子碰这些纸,容易被纸边割伤。

    陈建国知道父亲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可他更知道,那些纸已经割到家里来了。

    “有些旧材料可能牵到林家。”

    父亲看着他,眼神慢慢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建国,你跟爸说实话。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?”

    陈建国没有把复印件的事说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不信父亲,是不想让父亲背着更多压力。父亲现在越不知道细节,反而越安全。

    可完全不说也不行。

    父亲明天要去厂办,面对的是蒋有才和林德福。什么都不知道,就会把那摞材料当成普通手续;知道太多,又可能压不住情绪。陈建国必须给他一个刚好能用的提醒。

    “还没查清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回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爸,明天不管他们说什么,您只记住一件事。没看清的,不签。不是您经手的,不认。有人说人情,您就说厂里手续归厂里。”

    父亲看着他,慢慢点头。

    “厂里手续归厂里。”父亲重复了一遍,像把这句话先放进嘴里试试。

    父亲沉默很久,最后只说:“明早我要去厂门口一趟。厂办让我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陪您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“我陪您。”

    父亲看他一眼,像是想训他,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林德福明早也去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抬头。

    父亲说:“厂办主任今天特意提了一句,说林德福也在,有些材料要一起核对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风很冷。

    陈建国看向机械厂方向。

    “那就更要去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父亲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“建国,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不像十八岁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心里一顿。

    夜色遮住了他的表情。他低头看着院子里的砖缝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可能是去省城以后,见的事多了。”

    父亲没有再追问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那支没点的烟折断,丢进墙角的铁皮罐里。

    “明早早点起。”父亲说。

    母亲在厨房里洗完碗,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父子俩,想问又没问。

    陈建国回屋时,她把一件厚外套塞到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明早穿这个。厂门口风大。”

    外套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,肩膀处有补丁。陈建国抱在手里,布料很硬,却带着家里肥皂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低声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那一晚,家里睡得都不早。

    母亲在里屋翻了几次身,父亲在外间咳嗽了两声。陈建国躺在熟悉的木板床上,听着屋梁上老鼠跑过的声音,眼睛一直睁着。

    这张床他睡了很多年。

    可这一晚,他像一个借宿的人。

    清江熟悉得让人心软,也危险得让人不能心软。

    他把明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不替父亲签字,不让父亲单独留在厂办,不跟林德福谈婚事。

    三件事,像三根钉子,一根一根钉在他心里。

    天快亮前,巷口传来一声自行车铃。

    陈建国睁开眼。

    清江的第一天,已经开始了。

    铃声停在巷口,没有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