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厂门口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》 次日清晨,陈建国陪父亲去了机械厂。
天还没完全亮,厂门口已经有人。上早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往里走,车铃声叮叮当当,门卫室的炉子刚生起来,烟从小烟囱里往外冒。
陈父穿着旧工作服,外面套着棉袄。那身工作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陈建国看着父亲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厂门口,等父亲下班。
那时候他只觉得父亲沉默。
现在才知道,沉默有时候不是没话说,是有太多话不能说。
老王已经在门口等着。
他比陈父年纪大几岁,脸黑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看见陈建国,他笑了一下。
“大学生回来了?”
“王叔。”
老王点点头,压低声音对陈父说:“厂办那边今天人不少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怕被门卫室听见。陈建国看了老王一眼,发现他眼底有血丝,像昨晚也没睡好。厂里这些老工人最会从风向里闻味道,谁要调岗,谁要待岗,谁被领导盯上,他们往往比本人还早知道。
老王今天肯来门口等,说明他也觉得不对。
陈父嗯了一声。
三个人进厂。
厂区里很旧,地面有油污,墙角堆着废铁和木箱。车间方向传来机器声,断断续续,像一口老钟喘气。厂办在二楼,楼梯扶手冰凉,墙上贴着几张安全生产标语,边角都卷了。
厂办主任姓蒋,叫蒋有才,四十多岁,肚子微鼓,头发往后梳。看见陈父带着陈建国,他笑了笑。
“老陈,怎么还把孩子带来了?”
陈父说:“孩子刚回来,顺路。”
蒋有才看了陈建国一眼:“大学生懂这个?”
陈建国很客气:“不懂,所以陪我爸看看。看不懂的,就请蒋主任解释。”
蒋有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这句话把蒋有才架住了。
他说陈建国不懂,陈建国就请他解释。解释得清楚,材料就得慢慢看;解释不清楚,就说明这材料本身有问题。厂办最喜欢让工人快签字,最不喜欢有人把每一页都摊开问。
陈建国要的就是摊开。
桌上放着一摞材料。
陈建国扫了一眼,封面写着清江县机械厂职工医疗协作点资料核对表。下面还有旧档目录、人员名单、移交编号。纸张新旧不一,有些明显是刚复印的,有些边缘发黄。
那摞纸不厚,却压得人心里发沉。
最上面几张纸很新,复印墨还黑;下面露出的旧纸却发黄发脆,边角有虫咬过的小洞。新纸压旧纸,就像新说法压旧事。表面上是核对,底下到底想遮什么,只有翻到深处才知道。
陈建国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先看封面,再看页码,再看装订顺序。
陈父伸手要拿,被陈建国轻轻按住。
“爸,先看目录。”
蒋有才皱眉:“就是核对一下,有什么好看的?”
陈建国说:“核对就更要看清楚。哪一年、哪一类、谁经手,总得写明白。”
老王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大学生说得也对。我们老眼昏花,看慢点不犯法吧?”
蒋有才的脸有些挂不住,却不好发作。
办公室外已经有人探头看热闹。厂里最不缺这种消息,谁被叫到厂办,谁跟主任顶了两句,不出半天就能传遍车间。
陈建国反而希望有人看。
没人看,话就容易被关在屋里。有人看,至少他们不能太过分。
他翻开第一份目录。
九四年七月。
旧病历封存。
职工体检资料移交。
这几个字又出现了。
陈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,很快继续往下看。目录上没有完整名单,只有编号和类别。蒋有才催了两次,都被老王用“看清楚再说”挡回去。
陈父在旁边看不太懂,却能看懂儿子的脸色。
他没有再伸手签字,也没有催。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。一个老工人在厂办主任面前挺直背,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。
门外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老陈家儿子真敢说。”
“大学生嘛。”
“大学生也管不了厂办。”
这些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。陈建国都听见了,却当没听见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林德福来了。
他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,身边跟着厂里一个干事。看见屋里的陈建国,他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建国回来了?”
声音很亲切。
亲切得像真是长辈见到晚辈。
陈建国站起来:“林叔。”
林德福笑着点点头,又看向陈父:“老陈,核对材料还把孩子带来?你这是不信厂里,还是不信我?”
这句话一出,办公室外看热闹的人更多了。
陈父脸色变了。
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话。不是怕林德福,而是怕别人觉得他一个老工人不懂规矩,还让儿子回来撑腰。
陈建国往前站了半步。
“林叔,我爸眼睛不好,我帮他看字。”他说,“材料核对清楚,对厂里也好。”林德福看着他,脸上的笑没有变。
“大学生就是会说话。”
“实话。”
“实话好。”林德福把公文包放到桌上,“那我也说句实话。两家这么多年交情,迟早是一家人。厂里的事,家里的事,别分得太清。分太清,伤感情。”
林德福说完,还特意看了一眼走廊。
那一眼很轻,却足够让外面的人听懂。他不是随口提婚约,他是在给陈父戴一顶“不给亲家面子”的帽子。只要陈父反驳,就显得不讲情分;不反驳,就等于默认两家关系。
这就是林德福的手段。
他不吵,不骂,只把话放到人多的地方,让人情替他压人。
走廊里一下子安静。
迟早是一家人。
这句话不是说给陈父听的,也不是只说给陈建国听的。
它是说给整个厂办、门口那些工友、所有等着听闲话的人听的。
陈父的手慢慢攥紧。
陈建国挡在父亲前面,抬头看着林德福。
“林叔。”他说,“这话,您说早了。”
走廊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林德福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。
“早不早,不是你一个孩子说了算。”林德福缓缓道,“你爸妈还在这儿,你们陈家长辈还在。婚事这种事,哪轮得到你一个人说断就断?”
陈父的脸色更难看。
这句话明着说陈建国,实际上是在压陈父。压他管不住儿子,压他让一个学生当众顶长辈。
陈建国没有让父亲开口。
“我的婚事,至少该有我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走廊里更静了。
林德福盯着他。
那目光终于不再像长辈看晚辈,而像一个被当众拦住路的人。陈建国没有躲。厂办的空气里有烟味、纸味和旧木头的潮味,门口那些工友的呼吸声都压低了。
陈父站在他身后,手还攥着那份目录。
那只手很粗糙,指节发白。
陈建国知道,父亲现在比他更难。儿子替自己挡话,心里会疼;儿子当众顶林德福,又怕事情闹得更大。可这一步必须有人迈出去。
否则林德福一句“迟早一家人”,就能把陈家的腰重新压弯。
蒋有才想打圆场,嘴张了张,又没敢插。老王把烟掐在手心里,烫得眉头一皱,却没有松开。
陈父站在陈建国身后,低声说:“建国。”
这一声里有担心,也有提醒。
陈建国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出来了。
既然站出来,就不能再缩回去。
林德福缓缓把公文包拉链拉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要一句话,那咱们就把话说明白。”
这句话一出,走廊外的人又往里挤了半步。
陈建国看着那个公文包。
他知道,下一句话就不是闲话了。
林德福要把婚约摆成规矩。
而他要当众把这条规矩拦下来。
公文包扣子被掀开的声音,在屋里响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绝不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