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那晚的事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》 县医院值班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,像夏天倦了的蝉。灯管里有半截发黑的痕迹,大概是用了很多年没有换过。
刘桂芳把搪瓷缸子推过来,热气升腾,茶叶的苦味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。陈建国没喝,他能感觉到对方递茶的手在轻微发抖——那不是紧张,是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被翻出来时,身体本能的反应。就像一个人蹲久了忽然站起来,眼前发黑,站不稳——刘桂芳现在就是这种状态,四年多了,她一直蹲着。
他先说了孙大勇。他告诉她那封信、第三建筑公司、黑色桑塔纳。
刘桂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低着头,盯着搪瓷缸子里浮起来的茶叶梗,看了很久。
“大勇以前在厂医院干过,化验科的,后来不干了。”刘桂芳捧着杯子,目光落在桌面某个点上,那个点已经被她盯了很久,好像上面有字,“他走那会儿,我还劝过他,说你这手艺在县医院不好找。”
陈建国没接话。
“他不说原因。”刘桂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,“但我能猜到。94年夏天那事出了以后,大勇有段时间浑浑噩噩的,上夜班老走神。有一回我值夜碰到他,他在后院墙根底下蹲着抽烟,手抖得烟都夹不住,烟灰掉了一裤腿也没发觉。”
“94年夏天什么事?”
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水很烫,她被烫了一下,但没有放下杯子,就那么端在手里,像在借那个温度给自己壮胆。
“我姐那事。”
她说完这三个字,像是卸了个包袱,但卸下来的是个更沉的东西。
刘桂芳说她姐姐叫刘桂仙,大她六岁,在供销社当会计。94年7月14号下午,桂仙说晚上要加班盘点,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不用留饭。电话是打到传达室转的,她妈接的,桂仙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正常,还说了一句“盘完点就回去,不用等门”。
那通电话是下午五点半。
后半夜两点,刘家人才知道人出事了。
“怎么知道的?”陈建国问。
“有人通知的。”刘桂芳说,“说是让家里人去厂医院接人。”
“谁通知的?”
“不知道。就一个传话的,半夜敲的门,隔着门说了一句‘你家桂仙在厂医院,赶紧去接人’,等我们开门出来,人已经走了。我妈打听了一路,没人说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来回摩挲,“后来我私下找人问了,送桂仙去医院的,是赵卫东手下一个叫三毛的人。”
三毛。陈建国在记忆里搜了一遍。过去那段日子里,赵卫东身边确实有个爱穿花衬衫的小个子,外号就是三毛,专门替他跑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。那个人瘦小,走路有点内八字,说话声音尖细,但眼神很冷,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。
“你姐伤在哪?”
“浑身淤青。”刘桂芳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白炽灯的嗡鸣盖住,“嘴唇裂了,右眼角肿得睁不开,嘴角有干了的血痂。医生说肋骨有两道裂纹——被人打的。我妈看到她的样子,当场就瘫在地上了。”
值班室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层。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,茶叶全部沉到了缸底,铺成薄薄的一层。
陈建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你们报了没有?”
刘桂芳摇了摇头。摇头的动作很慢,像是脖子里灌了铅。“我妈不让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第二天上午,有人到家里来坐。”刘桂芳说,“说是来‘喝茶’。一个男的,穿四个兜的中山装,说话客客气气的,进门就笑,笑着坐下,笑着聊天。但我妈端着茶的手一直在抖,茶水晃出来洒在桌上,那人就当没看见。那人坐了一根烟的工夫,走的时候留了句话——‘桂仙那事,别再查了,查了大家都不好过。’”
“什么人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我妈也不知道他是谁。走的时候我妈追到门口想看车牌,但那人的车停在不远处,开过来在他面前接上他,车牌被泥糊了,看不清楚。”
“什么车?”
“吉普。绿色的。在县城94年能开吉普的,不是机关就是供销社赵家的关系网。”
刘桂芳说她妈从那天起再没提过桂仙的名字。家里关于桂仙的东西都收起来了,照片锁进了柜子,衣服叠好放进了箱子。过了大概一个礼拜,家里来了辆面包车,把桂仙接走了,说是送去外地的医院养伤。
“去了哪?”
“不知道。我妈可能知道,但她不说。我问过,她只说一句——‘你姐没事,你别再问了。’那个表情就是再问下去她要翻脸的表情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回来过。”刘桂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每年过年有人寄钱来,地址从来不写全。钱够花,就是人不露面。我妈活着的时候每年收到钱都哭一场,但从来不提桂仙的名字,也不许我们提。”
“你妈走了多久了?”“三年了。走之前那几天,她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桂仙那孩子命苦,怪只怪她那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陈建国靠向椅背。墙上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拖到天花板上,折了一个角。他想起孙大勇寄来的那个信封——里面只有一张纸,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刘桂芳说那个信封她一直留着,搁在她的陪嫁箱子里,这么多年从来没跟别人提过。她不是不想提,是不敢提。
“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?”
刘桂芳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坚定。那种坚定不是一腔热血的冲动,是一个人在心里想了很久、想了无数遍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大勇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有些事看着过去了,其实没过去。早晚有人会来问,那张纸上写的早晚会有人查。我做不了的事,总有人能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班车在县道上一颠一颠地跑,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。夕阳斜挂在西边的树梢上,把整片田野染成一种金红的颜色,但陈建国没有心思看。
他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手掌贴着粗糙的座椅表面,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张纸的触感——薄、脆、发黄。脑子里的拼图在一块一块地拼合。
孙大勇写了真实的化验报告 → 94年7月14号出了事(刘桂仙被打)→ 孙大勇做了手术写了报告 → 被人叫去“谈话” → 辞职 → 改名换姓 → 跑到外县当临时工。
而那张底稿上“李建国”的名字,是临时填上去补班的替身。孙大勇消失以后,另一个人坐在了他的位置上,所有记录都被重新整理过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刘桂仙是被赵卫东的人打的。
为什么打?因为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。刘桂芳她妈临死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——“怪只怪她那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”?
陈建国闭上眼,试着把时间线排好。94年7月14号下午,刘桂仙在供销社加班盘点。供销社的仓库,赵卫东家的地盘。加班盘点意味着她能接触到库存单和进货记录。她看到了什么?账目不对?货物不对?还是看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?
他睁开眼,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。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脸上滑过去,明暗交替。
林秀珍的第一次怀孕是94年秋天。
两个时间点之间,隔了不到三个月。
刘桂仙的被打、孙大勇的辞职、赵卫东的手下、94年产检复印件、赵卫东与林家的关系——这些事看似分散,细看却都被同一只手压着。那只手暂时看不见,却能从每一条线索的抖动里感觉到。
车进县城的时候,尾气被秋风吹散,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白烟,炸油条的锅里噼啪作响。陈建国看着县城熟悉的街景——邮局、供销社、五金店、修自行车的铺子—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他一开始以为这些事是从94年开始的。但从刘桂芳说的话来看,赵卫东家的势力在这座小县城扎根的时间,比94年还要早得多。吉普车、四个兜的中山装、糊了泥的车牌——这些不是临时起意能凑出来的东西。
孙大勇不敢回来。
刘桂芳不敢深究。
刘桂仙不能回来。
敢查的只有他。
陈建国付了车费,跳下班车,走在县城傍晚的街道上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——孙大勇寄来的信封,他今天出门前揣进了兜里。
纸上的字在兜里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“早晚有人会来问”——刘桂芳这句话,他一路上都没忘。他现在就是那个人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