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香椿树下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》 天刚亮,陈建国翻身坐起来,推了推旁边的周磊:“起了。”
周磊闷哼一声,翻身坐直。两人洗了把脸,水冰凉刺骨,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。陈建国从布包里翻出一卷旧年画,卷轴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磨损得厉害,纸边起了毛。他小心地夹在腋下,出门买了两个馒头,一人一个,边走边啃。馒头是刚出笼的,热气腾腾,咬一口松软微甜,带着面香。
沿河沿街往东走,晨雾没散尽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像纱一样贴着水面。空气里有水草和泥土的潮气。陈建国一边啃馒头一边打量沿街铺子,脚步不快不慢,目光从门牌号上一一扫过去。他看得仔细,每块招牌、每条巷口都没放过。周磊跟在他身后半步,侧头看身后的巷口和拐角,眼睛四处扫,手插在口袋里,随时能抽出来。
拐过街角,走了约莫一百米,四十七号出现在左手边。灰砖楼,墙皮斑驳,墙角的青砖露出大半,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。门半开着,门轴生了锈,开合时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。方师傅蹲在门槛里修座钟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过来。他手里捏着螺丝刀,架子上摆着四五只停摆的钟表,地上落着一圈细碎的铜屑。
“又有什么事?”方师傅问,语气里带着警惕。
陈建国没急着回答,走到桌边,把年画卷铺开。画纸展开,露出一幅山水画,墨色淡雅,山势陡峭,山顶隐在云层里。画纸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红印,像一枚印章,但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方师傅放下手里的螺丝刀,摘了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眯着眼盯着画看了看,又抬眼看陈建国:“你不是为了看画来的吧?”
“我想看看那棵树的根。”陈建国说,声音不高不低。
沉默了几秒。方师傅攥紧老花镜,镜腿压得手指关节发白,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。他盯着陈建国看了几秒钟,终于转身推开后门:“进来吧。”
后院不大,香椿树长在墙角,树干粗壮,两个人合抱才够,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,树皮粗糙,带着深褐色的裂纹。陈建国蹲在树根旁,手按在泥土里。浮土很松,手指轻轻一按就陷进去,像是被人翻过不久。靠近树根左侧的泥土颜色比旁边深,颗粒更细,残留着细碎的青色石子和细砂。他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泥土,露出细碎煤渣,煤渣底下是一层深褐色的土,明显被人翻动过又回填的痕迹,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缝。
方师傅站在屋檐下,背着手,攥着袖口,攥得关节发白发出轻微的骨节响声。他的目光落在陈建国手上,又移开,喉结上下动了动,嘴唇抿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陈建国抬头看他,目光平静:“方师傅,昨天那把伞,是不是就埋在这树底下?”
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。几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,落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方师傅攥了几秒,松开手,转过身推开门走回屋里,门扇轻轻关上,落锁的声音清脆。
周磊一直站在巷口阴影里,看见方师傅进了屋,立刻翻墙跳进来,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他手里提着一把短柄小铁锹,锹刃闪着冷光。走到树根旁,他把铁锹递给陈建国。
陈建国接过铁锹,掂了一下分量,蹲下来,对准那处松土。第一铲下去,泥土松软,锹刃几乎没费力就插进去了。第二铲,锹刃碰到硬东西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敲在一截钢管上,声沉闷而短促。
陈建国放慢速度。他用锹尖贴着硬物边缘小心往下挖,土层被刨开,露出锈得发黄的铁丝。他用手指拨开松土,露出伞骨的形状,伞骨弯折,有几根已经断成两截,断口锈得厉害。他又往下挖了一点,土里还夹着几块碎布,布片发黑发霉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他继续往下挖,锹刃勾起一根弯曲的铁管,铁管表面生满黄褐色的锈,锈层厚实,用手一搓就掉下来一层铁粉。用力一撬,整把伞从土里被撬出来,带出不少泥土和碎石。
伞面已经完全霉烂,只剩下骨架。伞骨锈蚀严重,几根主骨断成几段,断面是暗红色的铁锈。伞柄裂开一道缝,里面塞满泥土和碎布,还有几颗细小的沙粒。伞柄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大半,剩下的一小块漆皮也是暗沉的灰蓝色。
陈建国把伞平铺在院子里,用手轻轻拉开还算完整的伞面。内侧白棉布底衬上,有一条深褐色痕迹,从伞骨中部延伸到伞尖,宽窄不一,最宽的地方有两指,旁边还有几点深色斑点,像溅上去的。褐痕的边缘不整齐,有些地方颜色深,有些地方颜色浅。
周磊蹲下来,用食指按住褐痕捻了捻,又低头闻了闻:“不是血,没有铁腥味。闻着有点像石膏粉的味,还有点石灰味。”
陈建国也凑过去闻了闻,搓了一点粉末下来碾了碾,粉末细腻,一搓就散:“有石膏粉味,不是血。是腻子粉或者石灰粉,可能还有油漆里的填料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方师傅从屋里走出来,端着两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冒着热气。他看见地上的伞,手猛地一抖,茶水从缸沿溅出来,落在鞋面上。他愣了几秒,蹲下来,伸手去摸那条褐痕,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:“我说了,这把伞是林德福的。他说用不着了,让我埋掉。那天晚上他拿来的,天快黑了,他说是不小心刮破了。我看着他埋进去的。”
“你替他埋的?”陈建国问,目光紧盯着方师傅的脸。
“对。他拿来的那天晚上,伞用旧布包着,裹了好几层。”方师傅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问是什么东西,他说一把旧伞,说破了,让我帮忙埋了。我说扔垃圾堆就行,他说不行,不能让人看见。他说要埋,只能埋在这棵香椿树底下。我在这棵香椿树底下挖了坑,他看着我埋的。他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,一直盯着坑看。埋完他转身就走,我叫他喝口水,他头都没回,脚步很快,像在躲什么。”
陈建国翻过伞,仔细查看伞骨。第二根伞骨靠近伞柄的地方,有一小块凹陷,金属表面被刮过,留下一道弧形压痕,压痕边缘有轻微翘起的金属毛刺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漆面,刮下一层薄薄的蓝色油漆,露出底下的白漆,漆层分明,白漆泛着微微的黄:“这把伞刮过车漆。白漆底,蓝漆面。这种蓝不是普通的蓝,是深蓝色漆,接近藏青色。”
方师傅脸色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撑着膝盖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他转身走进屋里,脚步声很慢,过了两分钟,端着一盒旧油漆罐走出来。油漆罐是铁质的,罐体露出深蓝色,表面蹭掉了一小块漆,露出铁皮,标签上手工写着几行字:“汽车修补漆·深蓝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94年7月补伞面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。
方师傅指着那行字,声音发抖:“他拿来的,说撑伞时碰到了一辆车,把车漆刮了,让补好。那天挺热的,他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桌上。我用的是这瓶漆,我亲手给他补的,补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我,一句话没说,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。他坐了一整个下午,直到漆干了才走。”
陈建国把伞和漆罐装进布袋里,系紧袋口。正当他准备告辞时,方师傅突然说:“你爸当年也问过这把伞。”
陈建国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九五年秋天,你爸来找我。”方师傅的声音平稳了,但带着一丝颤抖,像喉咙里有东西堵着,“他来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坐在门口那条凳子上,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烟,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。他问那把黑伞是不是我埋的,我说是,也说了是谁让我埋的。他听完没说话,就坐在香椿树下,靠着树根,头仰着看树冠,看那些叶子在风里晃。”
陈建国的呼吸放慢了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。
“他掏了烟盒,抽了两支烟。”方师傅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一支抽完没熄,又点燃第二支。第二支抽到一半的时候,他低头把烟头按在泥土里,用力碾灭了,烟头的火星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。”
风穿过院子,香椿树叶哗啦啦响,几片枯叶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方师傅的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:“走之前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陈建国盯着方师傅的眼睛,一动不动。
“他说:‘你要是有一天想挖出来,就挖出来吧。’”
陈建国扶着墙的手越握越紧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伞骨,又抬头看方师傅。方师傅的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愧疚,又像是释然,眼眶微微泛红。最终方师傅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回屋里,关上了门,门锁咔嗒一声落下。
风吹过香椿树,几片枯叶飘下来,落在陈建国肩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,枯黄卷曲,叶脉清晰。他拍了拍肩,然后提起布袋,转过身,大步朝巷口走去。周磊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