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两个孩子
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

    “两个孩子”这四个字压了陈建国一整夜。第二天,他没有先去追林秀珍,也没有把病历本里的纸条摊开给所有人看,而是回到五金店后巷——如果当年被抱走的不止一个孩子,最近回来踩点的人,就不一定只冲着沈清禾。

    陈建国在五金店后巷墙根下蹲了半小时,腿麻了也没起身。手电筒光柱扫过水泥缝里的烟头——省城牌子,烟丝干透,烟纸褶皱里有细密的指纹。他用指甲抠起烟头,借着路灯端详一回,才装进纸袋,封口时多按了两下。又在墙根发现了鞋印——女人的软皮鞋,鞋尖朝巷口,踩在灰尘上还没完全盖住,鞋印边缘清晰,像刚踩上去不到半天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他把纸袋捏了捏,放进外套口袋。又蹲下去,用手电筒照着那串鞋印看了一会儿,目光沿着鞋印的方向,从巷口追到墙根下。脚印从巷口进来,到墙根下停住,然后转身离开,没有多余动作,也没留下踌躇痕迹。他掏出铅笔和纸,把鞋印拓下来,拓得很仔细,铅笔尖在纸上刮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,连鞋底的纹路都印进去了。

    回到公司服务站已经是下午三点。周磊正在柜台后面拆货箱,美工刀划开胶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声。他看见陈建国进来,手里的美工刀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陈建国的脸色,没问话,转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递过来。陈建国接过来,没有马上喝。他把纸袋和拓片放在桌面上,拉开抽屉,拿出上午那个装烟头的纸袋,并排放在一起,两个纸袋大小一样,边角都折得整齐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,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线斜了一格,杯里的热水凉了,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,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,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,他感到了那种温吞吞的凉意。

    周磊把最后一个货箱拆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目光落在纸袋上,问:“墙根找到的?”

    陈建国把纸袋打开,把烟头倒出来放在桌面上。周磊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拿起烟头,对着光转了转,烟纸上的字在光线下跳了一下。他认出来了,眉头皱起来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:“省城牌子,不是他爸的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点头。他又从纸袋里拿出那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鞋印拓片。周磊接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深了,指腹在拓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:“女人的鞋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是,”陈建国把烟头收回去,烟头在纸袋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他把纸袋放进铁皮柜,锁好,钥匙串在他手里响了一下,声音清脆而短促,“鞋尖朝巷口,人出去的时候没回头,很从容,不是慌张走的,像来看一眼就走。”

    周磊沉默了一会儿,把拓片递还给他,问:“那病历本的事呢?”

    “林秀珍给的,”陈建国说,声音很平,仿佛已经说了很多遍,不带着任何情绪,“她说是在老病历里夹着的,她以前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周磊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,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有马上说话,而是盯着天花板发呆,眼睛一眨不眨,好像天花板上的裂缝能告诉他答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慢,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传出来似的:“你信吗?”

    陈建国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口,把已经熄灭的烟屁股弹进窗外的铁皮桶里,转过身来,看着周磊。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。“昨天谁给服务站打过电话?”

    周磊愣了一下,想了想,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似乎在回忆每一个细节:“一个女人。她说了一句话就挂了。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她让我转告你——清江老城区,棉纺厂三号楼,找个姓王的退休工人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的手在窗台上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周磊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暗下来,像灯芯被人捻了一下,光渐渐散去,只剩下一点余烬。

    周磊又补了一句,语气带着犹豫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她说了一句,那个姓王的工人,可能在92年当过医院临时工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回到桌边,把铁皮柜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,钥匙的齿边硌着他的掌心,传来一种钝而实在的痛感。他摊开手掌,钥匙的压痕在掌纹里印了一会儿才褪下去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支笔,笔尖在掌心停了一下,然后在废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个地址。

    棉纺厂三号楼。

    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在用力记住这个地址的位置,笔头在纸上顿住,再移动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,像有人在低声念着这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你明天去?”周磊问。

    陈建国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,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窗外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傍晚的时候,服务站开始关门。周磊把最后一块卷帘门拉下来,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链条和铁皮碰撞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,回声在巷子里荡了好几圈才消失。陈建国站在服务站门口,看着天色由橙红变成暗蓝,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拖出来,拉得又细又长。

    晚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凉意,吹在他脸上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掏出一根烟,点上,烟雾在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,散成一团模糊的影子,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。

    他的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,摸到了那把钥匙,然后顿住了。他意识到什么,手在口袋里停了几秒,然后抽出来。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——怀表不自觉地没有带出来。早晨出门的时候,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床头柜上的表,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没有拿起它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,就这么空着手出了门,钥匙串在口袋里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他站在服务站门口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踩灭了,鞋底碾过烟头,灰色的烟灰在地面上散开,成了一摊粉末。风一吹,粉末散得没影了。他抬头看着天,天已经全黑了,星星不多,只有几颗亮得很远。他想起今晚本来应该把那块怀表带出来的,但出家门时他刻意忽略了。这么多年了,它第一次没有被带在身上。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下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,泛起一圈涟漪,然后平下去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,是苏晚打来的。他接起来,没有先说话,听着她的呼吸在电话那头,轻而均匀,像一阵很远的潮声。

    “那个烟头和鞋印,查到了什么?”苏晚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下午的疲惫已经消失了一样,但平静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认真,字句之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“没有指纹,”陈建国说,“烟头干透了,烟纸上有指纹,但很浅,看不清楚。鞋印拓下来了一部分,但没法完整提取,鞋底纹路太细。”

    “林秀珍给你的那个病历本,里面有夹层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,”陈建国说,“我都摸过了,纸张很薄,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。但纸条不是新的,纸角都发黄了,有一股旧柜子的气味,像放了很久没动过,纸边还卷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,然后是苏晚的声音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很慢地说:“林秀珍下午来找过我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,指节在塑料壳上压出白印。

    “她给我看了一张省城烟盒,”苏晚的声音依旧很慢,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耳边停顿了一下,落下来,“牌子和你墙根捡到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烟盒背面,只有一行字,是用铅笔写的,字不大,写得很工整。”

    她又停顿了一下,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,又安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开头区号不是清江的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,像石头落进深水里,没有声音,只有一阵越来越深的寂静。他握着手机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电话那头苏晚的呼吸声像针一样细,传进他的耳朵里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风从巷口灌过来,吹得他外套的一角掀起来,打在腰上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有一颗像在眨眼睛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机按在耳边,听着呼气和吸气的节奏,一下,两下,时间像被拉长了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久到路边最后一辆三轮车也开走了,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听见远处夜市里传出的零散叫卖声,像隔了几条街,断断续续的。

    “明天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,像终于找到了力气,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我去找那个姓王的。”

    苏晚没有拦他,只有一句:“我明天陪你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后,陈建国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身朝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巷口那盏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,把一条长长的影子拖在他身后,黑的,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再看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一会儿,然后渐渐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