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按手印的凭证

作品:《拒当接盘侠后,我成了首富

    陈建国没有叫醒许青岚。他独自走出休息室的时候,外面的天还没亮透,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散成一片浑浊的黄色。他绕过汽修厂的院子,穿过物流区那段水泥路,绕到对面旧楼的侧面。

    水箱架在楼顶,铁皮已经锈成暗红色,边缘挂着水渍干后留下的白印。水箱下方的地面有一层细沙和碎石子,石子缝里压着几个烟头。

    他用指尖把纸片翻过来。纸张背面印着一个橡皮章的痕迹,章印模糊,只有半边能看清——一个旧式的椭圆形章,上半截是一个单位的名字,下半截被撕掉了,只剩“道口”两个字。街道办常用的那种老橡皮章,盖在快递单上,发件地址只留了一个街道名。

    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,站起来看了一眼楼顶的方向。水箱后面没有人,只有风吹过时铁皮发出的细微响声。

    他没有马上回休息室。他站在楼阴影里,把口袋里的纸片又掏出来,在大拇指上比了一下“道口”两个字的大小和间距。省城老城区道口街,那一片是九十年初建的居民楼,没有正规物业管理,楼道里的灯多半坏了,外墙的涂料也剥落得差不多了,门牌号经常被拆掉或被孩子们刮掉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,陈建国回到休息室,许青岚已经醒了,坐在铁桌边上,手里端着一杯凉水。她没问他一早出去的事,只看了他一眼,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,放下杯子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要出去一趟,”陈建国说,“你待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许青岚抬头看着他,嘴角的淤青还没完全消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: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道口街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多解释,也没有等许青岚再问,就从休息室的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,把门从外面锁上,走到路边等公交。

    省城的公交早班车人不多。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,中间换了一趟线,在一个叫“道口街”的站下了车。街两侧是老居民楼,外墙上的白色涂料已经发黄发灰,楼道窗户大多没有玻璃,用旧报纸或者塑料布糊着。

    第一栋楼的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,车链条已经锈住,轮胎扁了。第二栋楼下有一个信箱,信箱门歪着,里面塞着几张传单和信封,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应急通知。

    他用两根手指把通知抽出来,没有抖开,先从背面看到字迹——署名被水渍洇糊了,只能看清一个“张”字的右半部分,下面留了一个座机号码,墨水褪得差不多了,但号码前四位还能辨认出来。

    他把那四个数字记下来,把通知放回信箱。

    陈建国走到对面小卖部,柜台上放着一部红色座机,听筒用一根黑色弹力绳拴在电话机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递过去,老板娘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句“打吧”。

    他拨了那四个数字加后三位,中间停顿了两下,然后连着拨完后四位。

    电话在第三次振铃的时候接起来了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。那边只传来呼吸声,不大,但能听得出来是一个老人的呼吸——带着一点喘息,胸腔里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“喂,”陈建国说,声音不高,没有报名字,“我姓陈,从省城机械厂那边过来的。昨天晚上我仓库被人翻过,有人想找一批旧账本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传来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,沙哑,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警觉。

    “你是陈建国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那边又安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我女婿昨晚去看了你一眼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握着听筒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东西在我手上,”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,一顿一顿地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但我不知道给你之后你还能不能兜住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:“在哪里见面?”

    “物流区汽修厂。你知道那个地方,傍晚。单独来,别带那个女老板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对方没有再说第二个字,直接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外面的路上没有车,两个骑着自行车的老人从街对面过去,车筐里装着买好的菜。

    他走回物流区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。他找了一根铁管靠在墙边,然后站在院墙的角落里,点了一根烟,等着。

    张保国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
    车是一辆旧二八大杠,后座绑着一个编织袋,袋子外面裹着两层旧报纸,用绳子从四个方向捆紧。张保国从车上下来,没有把车停稳,而是直接推着车走进后院,在离陈建国大概三米的地方停下来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旧灰色夹克,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他看了陈建国一眼,把编织袋从车后座上解下来,放到地上,没有打开。

    “你们公司仓库是不是刚被翻过?”

    陈建国点头:“文件少了。”

    袋子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纸张的边角已经氧化成那种脆脆的、稍微一折就裂开的黄色。他把信封拿出来,没有递过来,而是先放在地上,用手指压着信封的一角。“信封里是五页复写纸复印件,”他说,“九五年十月到十二月的东西,供销社内部设备款划转凭单、运费单据底单、还有一份代收货款的明细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蹲下去,没有接信封,先借着院子里的路灯看了一眼信封正面。信封上没有写字,只有一个旧式印刷的地址格式,印着“清江县供销社”几个字。

    张保国没有阻止他看,但他也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“第一页是划转凭单,日期九五年十月七号,签字栏写着林德福的名字。”张保国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,“字迹我核对过,和他在省城厂办签的文件对得上,一笔一画都没有差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伸手把信封拿过来。张保国松了手。

    他把信封口打开,没有把纸抽出来,先隔着纸摸了一下页脚的厚度,然后抽出第一张。复写纸的油墨已经褪了一些,但笔迹还能看清。页眉印着“清江县供销社内部设备款划转凭单”,日期栏的墨水是蓝色钢笔写的,下面签名栏写着“林德福”三个字,字的走笔很稳,是一笔写下来的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像是签了无数次之后养成的习惯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后面几页。他把第一页放回去,把信封口折好,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。

    张保国站起来,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,重新绑回自行车后座上。他骑上车,一只脚踩在脚踏上,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页不在我这里,”他说,“被你们公司被翻走的那个箱子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看着他的脸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张保国没有再解释,蹬了一下脚踏,自行车歪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,拐过一个墙角,消失在一排旧仓库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陈建国回到休息室,把五页复印件铺在铁桌上。

    许青岚站在旁边,没有伸手碰。她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微微弯着腰,低头看那几页纸。

    陈建国按顺序把纸摆好。第一页是十月七号的划转凭单,第二页是一张运费单据的底单,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收货章,印章边缘有一部分已经糊掉,只能看清“深圳”两个字。第三页和第四页是两张空白底单的背面,什么都没有写。第五页是“代收货款”的明细,收款单位那一栏写着“深港鑫源贸易公司”——一个前身公司的名字,笔画粗黑,钢笔写的,墨水在粗线条的边缘晕开了一点。

    明细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“此笔经林德福确认划账。”

    字迹不是林德福的。字迹下面有一个红手印,指尖压得很正,指纹清晰,但印泥里的油已经渗进纸纹里,边缘有一点向外化的痕迹。

    陈建国把第五页翻过来。

    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写得极细,像是用削得很尖的铅笔轻轻划上去的,笔画很浅,但能看清。

    “林秀珍妈住院那年的款。”

    许青岚看见那行字,没有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,问了一句:“你妈?”

    陈建国没接话。

    纸在他的手里发出一丝轻微的响声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许青岚的问题。

    他把那页纸慢慢叠好,放进信封,然后把信封封口折起来,压平边角。

    “林德福签了字,别人代写了确认语,他按了手印。”许青岚在他身后说,“这是在供销社规矩里最不想留下的那种凭证——别人代笔,当事人按手印,等于他自己知道这笔钱去了哪,但不想留下亲笔签名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把信封放进口袋,拉了拉外套的边角,把拉链拉到头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灯。路灯下没有什么人,路面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烟头,没有纸片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把铁桌上的椅子拉开,坐下去。

    “通知苏晚,”他说,“让她明天一早来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