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
    黑云山后山溶洞外，积雪被硝烟熏得焦黑。

    孔捷躺在担架上，右肩裹着厚厚的绷带，血水已经把粗布染透了。

    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担架旁边的地面。

    没有雪。

    只有一层厚厚的、黄灿灿的铜壳。

    孔捷艰难地伸出左手，从地上抓起一枚弹壳。

    7.92毫米尖头弹的底火已经被击发，弹壳表面还带着烫手的余温。

    孔捷的手指摩挲着铜壳边缘极其平滑的切削痕迹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    “团长……”警卫员虎子左臂挂着彩，站在担架旁，声音发涩。

    他刚才也看到了那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
    孔捷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，看向前方。

    李云龙正撅着屁股，手里撑着一条破麻袋，在雪地里一步一挪。

    “都给老子捡干净！这可都是复装子弹的本钱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一脚踢在大壮的屁股上，骂骂咧咧，“你他娘的瞎啊！那边雪窝里还有十几个呢！少捡一个，今晚扣你半个杂面馒头！”

    大壮委屈地揉着屁股，赶紧跑过去刨雪。

    李云龙把一把弹壳塞进麻袋，直起腰，捶了捶酸痛的后背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孔捷，立刻换上一副极其夸张的笑脸，拎着麻袋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哎哟，老孔啊，伤得不轻吧？”

    李云龙走到担架前，故意把那半麻袋黄铜弹壳在孔捷脸前晃了晃，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。

    孔捷嘴角抽搐了一下，死死盯着李云龙的脸。

    “老李，你们那枪……”孔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哦，你说这个啊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反手拍了拍挂在胸前的半自动步枪，一脸的漫不经心，“咱们新一团兵工厂自己造的。半自动。扣一下扳机响一声，不用拉栓。”

    孔捷的手指猛地攥紧，手里的那枚空弹壳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    不用拉栓。

    就这四个字，刚才在野猪口阵地，要了独立团上百号弟兄的命。

    山本特工队的冲锋枪就是靠着这个优势，把他们压在战壕里抬不起头。

    而现在，李云龙手里拿的步枪，居然也做到了。

    “老孔啊，不是我说你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叹了口气，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旱烟点上，吐出一口烟圈，“打仗，不能光靠蛮干，得相信科学。”

    孔捷瞪大了眼睛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
    李云龙这个大字不识一筐的泥腿子，居然在跟他讲科学？

    “你看这满地的铜片子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弹壳，一脸凡尔赛的嫌弃，“刚才打得太快，弟兄们手没个轻重。这满地的弹壳，扫地都嫌费劲。我这正愁怎么收拾呢。”

    孔捷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羞愧。

    极度的羞愧。

    半天前，他还摸着秦锋送的那1200条三八大盖，觉得自己富得流油，甚至觉得秦锋是个冤大头。

    现在他才明白，那1200条需要手动拉栓的三八大盖，在秦锋的作战体系里，真的就是一堆烧火棍。

    人家根本看不上。

    “老李，我服了。”

    孔捷睁开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“替我谢谢秦团长。独立团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。以后有用得着我孔捷的地方，新一团指哪，我打哪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咧嘴笑了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孔捷没受伤的左肩。

    “行了，自家兄弟。赶紧去后方医院养伤吧。这黑云山外围的防线，还得指望你老孔呢。”

    担架抬走了。

    李云龙看着孔捷萧瑟的背影，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小样，还治不了你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转过头，冲着一营的战士们大吼，“动作快点！把鬼子的防弹衣扒下来！那钢板抽出来还能打几把菜刀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大夏湾，八路军总部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通讯室里的电报机疯狂作响。

    参谋长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，快步走进作战室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很快，甚至带着一丝踉跄。

    老总正站在沙盘前，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杨村断崖的遇袭报告让他一整夜没合眼。

    日军竟然组建了一支全自动火力的特种部队，直插总部机关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秦锋提前预警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“老总。”

    参谋长走到沙盘前，把电报递了过去，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激动，“黑云山急电。秦锋发来的。”

    老总接过电报，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。

    作战室里安静极了。

    三秒钟后。

    “啪！”

    老总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两万发？！”

    老总瞪着眼睛，指着电报上的数字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，“一场局部伏击战，他秦锋打出了两万发子弹？！他当他是阎老西，还是蒋委员长？！这个败家子！军阀作风！”

    参谋长没有接话，只是指了指电报的后半段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老总压着火气，顺着参谋长的手指往下看。

    战果：零伤亡。

    全歼日军特工队八十三人。

    活捉最高指挥官山本一木大佐。

    老总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“零伤亡”和“全歼”那几个字，足足看了半分钟。

    八路军的传统战术是什么？

    三枪冲锋。

    因为没有子弹，战士们只能在极近的距离内开三枪，然后端着刺刀上去跟鬼子换命。

    用人命换弹药，这是穷出来的骨气，也是穷出来的悲哀。

    但秦锋这份战报，彻底颠覆了这个逻辑。

    他用两万发子弹，换了八十三名日军最精锐特种兵的命，保全了自己手下所有战士的命。

    “好！好小子！”

    老总突然爆发出极其爽朗的大笑，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，“他真把兵工厂搞成了！一天能搓出一万发子弹，他有这个底气败家！”

    参谋长也笑了：“老总，这山本特工队全员德械，配备防弹衣，战斗力极其恐怖。孔捷的独立团在野猪口阻击，不到二十分钟防线就崩了。秦锋能零伤亡全歼，靠的就是绝对的火力碾压。”

    老总收敛了笑容，眼神变得极度锐利。

    “给秦锋回电。”

    老总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我说话算数。从今天起，新一团正式脱离原建制，直属总部。番号保留不变，但赋予他不设人数上限的独立扩编权！”

    参谋长迅速拿出笔记本记录，笔尖一顿，眼中闪过一丝震撼。

    不设人数上限，这意味着只要秦锋有本事，新一团就算暗中扩成一个师的兵力，总部也完全默许。

    “告诉他，编制和特权我给了。”

    老总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三个月内，我要看到一支能打大兵团硬仗的机械化部队。他要是敢给我拉稀摆带，我亲自去黑云山褫了他的职！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参谋长立正敬礼，转身大步走向通讯室。

    老总看着沙盘上黑云山的位置，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。

    这把尖刀，终于磨出锋刃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黑云山后山，溶洞深处。

    兵工厂的机床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秦锋站在一张挂在岩壁上的山西全图前。

    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蓝两色的箭头和圆圈。

    他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，叼着烟，眼神冷峻地盯着地图。

    李云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，手里拎着那把缴获的佐官刀，满脸红光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战场打扫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走到地图前，搓着手，“山本那老小子命硬，军医给包扎了一下，没死。我已经让人把他扔到后山推磨去了。片山省太郎那孙子正缺个伴儿。”

    秦锋没回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总部刚发了明码电报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，“老总发话了！咱们新一团番号不变，但给了一个‘不设人数上限的独立扩编权’！我的乖乖，这意思是只要咱们养得起，扩成十个营、二十个营，总部都认！老子现在是不是能带个加强旅了？”

    秦锋把手里的铅笔扔在桌上，转过身，看着李云龙。

    “加强旅？你李云龙的眼界就这么点？”

    秦锋吐出一口烟圈，指了指外面的机床，“一天一万发子弹，二十二台重型机床。你带个旅，打算去打哪个县城？”

    李云龙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抓了抓脑袋：“打平安县城？或者去阳泉再抢一票？”

    “格局小了。”

    秦锋转过身，重新拿起红蓝铅笔。

    他在地图上找到了太原。

    笔尖重重地在太原周边画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接着，笔尖顺着太原向东延伸，划过阳泉，划过寿阳，划过娘子关，最终在正太铁路线的尽头停下。

    一条粗大的红线，贯穿了整个晋西北的交通大动脉。

    李云龙看着那条红线，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。

    他打了一辈子仗，对地图有一种极其敏锐的直觉。

    秦锋画的这条线，不是打一两个据点，而是要掀翻整个华北日军的棋盘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你这是要……”李云龙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筱冢义男派山本一木来端咱们的总部，这笔账，得连本带利收回来。”

    秦锋把铅笔拍在地图上，声音冷酷，透着极其强悍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这几个月，全团闭关爆兵。我要让兵工厂的产能翻三倍。”

    秦锋碾灭了手里的烟头，目光死死钉在那条红线上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：

    “等装备齐了，把正太铁路沿线所有的日军据点、炮楼、桥梁，一寸一寸地平推过去。我要让整个晋西北的铁路线彻底瘫痪，让筱冢义男的补给，一两粮食、一颗子弹都运不进太原城。”

    听着这句话，李云龙看着地图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线，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，头皮一阵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