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山下，冷风刮得像刀子。

    孙铭裹着加厚的美式军大衣，依然冻得连打几个寒颤。

    他站在哨卡外，不停地搓手哈气。

    身后是两辆粗壮的骡马大车，车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口沉甸甸的樟木箱。

    “你们团长还没忙完？”

    孙铭忍不住问旁边的哨兵。

    哨兵穿着崭新的黄呢子大衣，脚踩翻毛皮靴，手里端着一把泛着幽蓝光泽的半自动步枪。

    他站得像根钉在冻土里的木桩，目不斜视，根本不搭理孙铭。

    孙铭盯着那把没拉栓的怪枪，喉结滚了滚。

    野狼沟那一战，他亲眼看着这种枪把一千多个鬼子打成了筛子。

    现在连个看大门的哨兵都配上了，这新一团到底富到了什么地步？

    正琢磨着，山道上走下来两个人。

    走在前面的李云龙披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将校呢大衣，领口敞着，露出里面的破棉袄。

    他手里盘着两颗包浆核桃，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，一张大嘴咧到了耳根。

    秦锋落后半步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，没穿大衣。

    他单手扣着武装带，步子迈得不急不缓，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规律的嘎吱声。

    “哎哟！这不是孙老弟吗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隔着老远就嚷嚷起来，快步冲下山坡。

    孙铭赶紧迎上去敬礼：“秦长官！李副团长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的眼神压根没在孙铭脸上停留，直接越过他，死死盯住那两辆大车。

    他快步绕着车转了一圈，鼻子抽动了两下，闻到了木箱缝隙里透出的那股独属于银元的铜臭味。

    “楚团长这是发大财了啊？”

    李云龙搓着一双大手，眼睛冒着绿光，伸手就要去掀箱子盖，“大雪天的，往咱们这穷山沟里送什么土特产？”

    “咳。”

    秦锋停在三步外，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烟咬在嘴里，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李云龙的手像被开水烫了似的，猛地缩了回来。

    他干咳两声，把手背在身后，装模作样地踢了踢车轱辘：“这车轱辘不结实，容易散架。”

    孙铭没敢接李云龙的茬，转向秦锋，神色焦急：“秦长官，楚座命我带了两万现大洋，想跟贵部谈一笔买卖。十万火急。”

    “上山。”

    秦锋吐出两个字，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黑云山前山，一处临时搭建的会客棚里。

    四面漏风，中间生着一盆炭火。

    秦锋坐在长条凳上，拿着根铁条拨弄着炭火。

    李云龙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，眼睛直勾勾盯着被抬进来的那十口箱子。

    孙铭打开其中一口。

    白花花的袁大头码得整整齐齐，银光晃眼。

    “秦长官，平安县城拿下了。但城里有两千多伪军降卒，加上楚座刚招募的两千新兵，手里没家伙。”

    孙铭开门见山，语气里透着无奈，“二战区长官部的补给迟迟不到。楚座听说贵部在野狼沟和黑云寨缴获颇丰，想出资购买一批军火。价钱好商量。”

    秦锋把铁条扔进火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老李，带孙副官验货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一听，立刻来了精神。

    他冲着棚外扯了一嗓子：“大壮！把咱们的宝贝抬上来！”

    大壮带着几个新兵，哼哧哼哧地抬进四个大木条箱。

    箱子一落地，震起一片灰尘。

    孙铭满怀期待地走过去。

    他以为能看到三八大盖，甚至是那种连发的半自动步枪。

    李云龙一把掀开箱盖。

    孙铭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。

    箱子里躺着一堆黑乎乎的铁疙瘩。

    老套筒、汉阳造、甚至还有几把清朝末年江南制造局出的老掉牙步枪。

    枪托上的木头掉着渣，枪管上的烤蓝早就磨没了，虽然涂了一层厚厚的枪油，依然掩盖不住那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孙铭瞪大眼睛，指着箱子，“李副团长，您拿我寻开心呢？这膛线都快磨平了！”

    “放屁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眼珠子一瞪，抓起一把老套筒，用力拍了拍枪托，“这叫身经百战！这枪沾过鬼子大佐的血！你出去打听打听，这叫功勋枪！有钱你都买不着！”

    孙铭深吸一口气，强压着火气，伸手拿起那把老套筒。

    他用力一拉枪栓。

    “嘎吱——卡巴！”

    枪栓涩得像生锈的门轴，拉到一半直接卡死了。

    孙铭憋屈地看着李云龙，那眼神仿佛在说：你当我是瞎子吗？

    李云龙面不改色，一把夺过枪，使出吃奶的劲“哐”地一下把枪栓推回去，理直气壮地吼道：“看见没！这叫紧凑！没开过苞的黄花大闺女都没这么紧！打起仗来绝对不漏气！”

    孙铭嘴角狂抽，转头看向秦锋求救：“秦长官，这买卖没法做。这种破铜烂铁拿回去，楚座非枪毙我不可。”

    秦锋靠在柱子上，点燃了那半根烟。

    “五百条枪，配五万发子弹。”

    秦锋吐出一口烟圈，声音平静，“楚云飞现在最怕的，不是枪不好，是城里的两千伪军哗变。只要这五百条枪发下去，听个响，就能镇住场子。孙副官，你没得选。”孙铭后背一凉。

    秦锋一针见血，直接戳中了358团目前的死穴。

    平安县城现在就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金库，没有武器威慑，随时会炸。

    “子弹呢？”

    孙铭咬着牙问。

    大壮撬开另一个小箱子。

    里面装满了复装子弹。

    弹壳是旧的，弹头是用废铜烂铁熔铸的，参差不齐。

    孙铭抓起一把子弹，闻了闻，脸色更难看了：“黑火药？这打三发就得卡壳！”

    “知足吧。”

    秦锋弹了弹烟灰，“全晋西北，现在除了我，没人能一次性拿出五百条枪和五万发子弹。二战区长官部就算现在发货，运到平安县城也得半个月。楚云飞等得起吗？”

    孙铭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秦锋说的是实话。

    “两万大洋，我全要了。”

    孙铭咬牙切齿地指着地上的箱子。

    “大洋带回去。”

    秦锋一开口，旁边的李云龙急得差点跳起来。

    “团长！你疯了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一把抱住那个装满银元的箱子，死死护在怀里，“这可是两万现大洋！能买多少地瓜烧！”

    秦锋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。

    李云龙缩了缩脖子，但手还是死死抠着箱子边缘，满脸的不甘心。

    “我不要钱。”

    秦锋看着孙铭，“我要面。一万斤精白面，五千个日本牛肉罐头。今天交枪，明天天黑前，把粮食运到黑云山脚下。”

    孙铭愣住了。

    平安县城确实缴获了日军一个大队的军粮，白面和罐头堆积如山。

    秦锋这个要价虽然狠，但正好卡在楚云飞能承受的极限上。

    “好！我答应！”

    孙铭果断点头。

    比起大洋，粮食对现在的358团来说反而不那么紧缺。

    李云龙一听换白面和肉罐头，脑子里盘算了一下，一万斤面够全团吃好几天的，五千个罐头更是能解大馋。

    他立刻松开箱子，变脸比翻书还快，笑嘻嘻地拍了拍孙铭的肩膀：“孙老弟痛快！以后有这种破……好枪，我还给你留着！”

    交易达成，孙铭指挥手下把那几箱“功勋枪”和黑火药子弹搬上车。

    临走前，孙铭走到秦锋面前，神色变得极其凝重。

    “秦长官，买卖谈完了。楚座让我给您带个情报，算是还您在野狼沟的人情。”

    秦锋掐灭烟头：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筱冢义男疯了。”

    孙铭压低声音，语气里透着一丝恐惧，“我们在太原城内的内线拼死送出的消息。日军第一军直属战车联队，加上一个重炮大队，今天凌晨已经全部装车。整整三列军列。”

    秦锋眼皮微抬。

    “目标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孙铭摇摇头，“但楚座推测，平田大队覆灭，山本特工队失联，筱冢义男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支机械化部队，很可能是冲着晋西北来的。秦长官，一旦在平原地带遭遇战车联队，哪怕是中央军的德械师也顶不住半小时。你们早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孙铭敬了个礼，带着车队匆匆离去。

    李云龙站在风雪里，看着车队走远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战车联队，那可是铁王八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砸吧了一下嘴，“咱们手里连个反坦克炮都没有，半自动步枪打在铁壳子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。要是鬼子真冲着咱们来，这黑云山可挡不住坦克履带。”

    秦锋转过身，看着溶洞方向冒出的浓烟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挡？”

    秦锋冷笑一声，“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挡了？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老李，你不是一直眼红楚云飞有卡车吗？”

    秦锋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般的凶光，“回去告诉刘老汉，把兵工厂库房里剩下的那几百斤苦味酸全提出来。老子带你去抢几辆铁王八回来，给你凑个装甲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