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山，后山三号溶洞。

    这里是新一团专门开辟的“高级战俘营”。

    洞内空气闷热潮湿，混合着浓烈的机油味和石磨碾压黄豆的生涩气味。

    昔日高高在上的日军战车联队长平野大佐，此刻正穿着一件满是黑色油污的破棉袄，蹲在冰冷的岩石地上，用冻得通红的双手，小心翼翼地拆解着一个报废卡车的化油器。

    不远处，前步兵联队长片山省太郎光着膀子，正咬着牙推着沉重的石磨。

    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
    一圈，又一圈。

    汗水顺着片山满是污垢的下巴，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而在溶洞最深处，双腿被齐根截断的山本一木坐在轮椅上，腿上垫着一块平整的木板。

    他正拿着一根炭笔，在粗糙的草纸上飞快地画着机械草图。

    洞外，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卡车轰鸣声。

    平野停下手里擦拭齿轮的动作，抬起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期盼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新一团又出去打仗了，如果皇军的增援部队能把这群土八路剿灭，他就能重获自由。

    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
    军靴踩在岩石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进溶洞，手里拎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刚从落马沟回来，连脸上的硝烟都没来得及洗。

    “当啷——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手腕一抖，将那半截烧得焦黑的指挥刀，像踢死狗一样踢到了平野脚边。

    他咧开大嘴，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：“认得这玩意儿不？你们太原那个叫黑川的少将，连人带他的铁甲专列，全他娘的让咱们团长给扬了！两千头肥猪啊，愣是连块完整的猪下水都没给老子留下！”

    平野愣了一下，目光死死盯住地上的半截刀。

    那黄铜配重上，虽然被熏得漆黑，但那朵象征着天皇御赐、只有少将级别以上军官才有资格佩戴的浮雕樱花纹路，他太熟悉了！

    平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    他猛地扑过去，一把抓起那半截刀。

    入手冰凉。

    但刀身的断口处，却呈现出被极度高温瞬间烧熔的琉璃状，甚至连刀脊的精钢都发生了可怕的扭曲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武器打的？！”

    平野猛地抬起头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，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。

    两千人的机械化旅团，还有装甲专列护航，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？！

    “一百多根没准星的铁管子齐射而已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嗤笑一声，伸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：“八秒钟。轰——！全没了，连铁轨都炸成了麻花。你们大日本帝国引以为傲的装甲车，在咱们团长的火力覆盖面前，连个糊窗户的纸尿布都不如！”

    平野双腿一软，彻底瘫坐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仿佛有无数只马蜂在狂舞。

    八秒钟……两千人……装甲专列……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战争！

    这是单方面的物理屠杀！

    大日本帝国引以为傲的军工产能和战术素养，在这些山沟里的八路军面前，简直就像个可悲的笑话！

    一股极度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，瞬间击穿了平野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和武士道精神。

    在这座黑云山里，没有利用价值的战俘，连呼吸都是浪费空气！

    他猛地转头，双眼通红地盯上了还在不远处推磨的片山省太郎。

    “片山！你给我滚开！”

    平野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，一屁股将正在推磨的片山撞翻在干草堆里。

    他死死抱住磨盘的木把手，转头冲着李云龙谄媚地大喊：“李长官！我来推！我不仅能修卡车化油器，我推磨也是帝国一流的！给我加个白面窝头，我一天能给八路军推两百斤黄豆！”

    片山从草堆里爬起来，眼珠子都红了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一把薅住平野稀疏的头发，像护食的老狗一样嘶吼：“八嘎呀路！推磨是我的！你这个浑身机油味的下等人，滚回去修你的破轮子！李长官，我今天能推三百斤！三百斤！”

    两个昔日动辄决断数千人生死的帝国大佐，此刻为了一个推磨的名额，在满是蝙蝠粪便的地上疯狂地互薅头发。

    平野情急之下，一根沾满黑机油的手指“噗”地捅进了片山的鼻孔里，片山疼得眼泪狂飙，却死死抱着磨盘把手绝不松开，扭打成一团。

    坐在轮椅上的山本一木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闹剧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木板上的那份手稿——《多管火箭炮防空规避指南》。

    山本一木苦笑一声，拿起炭笔，在标题上画了一个重重的、漆黑的叉。

    面对八秒钟覆盖两百米的恐怖火力，规避？

    规避个屁！

    他翻过一页纸，深吸了一口气，重新写下一个新的标题：

    《面对饱和式火力覆盖时——论如何在一分钟内挖出标准防空洞自救手册》。

    写完这个标题，山本一木将身上的破棉被裹得更紧了些。去他娘的帝国荣耀，还是争取明天的肉罐头比较实在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视线越过漫天风雪，百里外的大夏湾总部。

    总部首长站在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通讯兵送来的绝密急电。

    他盯着电报上的字，足足看了三分钟，粗犷的面容上肌肉微微抽动。

    “两千人……八秒？”

    首长猛地转过头，看向身旁的参谋长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动：“秦锋这小子，到底在山沟里敲打出了个什么怪物？！”

    参谋长也是满脸惊叹，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旅长在电报里汇报说，秦锋把那种武器叫‘喀秋莎’。就是把几十根无缝钢管焊在卡车上。四辆卡车一字排开，一眨眼的功夫，落马沟就被削平了两米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，参谋长忍不住笑出了声：“听说，当时晋绥军楚云飞的358团就在十里外的高地上观摩。看完那场火雨流星，楚云飞吓得脸都白了，连夜下令整个358团防线向后撤了二十里，生怕引起新一团的误会。”

    “好！好一个喀秋莎！”

    首长将电报重重拍在桌子上，放声大笑，声如洪钟：“这一仗，打出了咱们八路军的赫赫威风！先断了井陉煤矿的根，又炸了黑川旅团的兵。筱冢义男这老鬼子，这回怕是要急得吐血了！”

    但笑声过后，首长的脸色却猛地一沉，目光如炬地盯住了地图上代表太原的红色圆点。

    身为战略级统帅，他太清楚打蛇不死反被咬的道理。

    “狗急了，是会跳墙的。”

    首长走到沙盘前，手指重重地点在太原的位置上，语气肃杀：“太原兵工厂因为缺煤全面停产，第一军的弹药补给线被秦锋彻底掐断。筱冢义男绝对咽不下这口气，他也退无可退了。”

    “传我命令！”

    老总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，震得上面的小红旗直跳，眼神中透出决战的杀气：“决死一纵、新二团、独立团，别休整了！把所有家底都亮出来，全速向黑云山靠拢！告诉孔捷和丁伟，就算用牙咬，也得给我在黑云山外围咬出个铁桶阵来！”

    “秦锋这小子是咱们八路军的工业命根子，筱冢义男想动他，得先从我这几十万大军的尸体上跨过去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太原城，夜幕深沉。

    曾经日夜轰鸣、火光冲天的太原兵工厂工业区，此刻却像一具冻僵的尸体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高耸的烟囱里，最后冒出一丝微弱的黑烟后，彻底熄灭。

    巨大的炼钢炉因为缺乏优质无烟煤的燃烧，温度急剧下降，最终停止了轰鸣，化作一堆冰冷的钢铁废铁。

    第一军司令部内。

    筱冢义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，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陷入黑暗的工业区。

    玻璃的倒影上，映出他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庞，眼窝深陷，布满血丝。

    参谋长站在他身后，深深地低着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“司令官阁下……”参谋长硬着头皮打破了死寂，“各驻防部队已经进入一级战备。但是……兵工厂停产，我们的重炮炮弹和航空炸弹无法得到补充，目前的库存最多只能撑半个月了。”

    筱冢义男没有回头，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半晌，他猛地睁开眼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决绝。

    “启动‘雷霆’计划。”

    听闻此言，参谋长猛地抬起头，满脸震惊，失声惊呼：“阁下！三思啊！那可是大本营特意留给中原会战的终极战略储备！一旦提前动用，大本营怪罪下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中原会战了！”

    筱冢义男粗暴地打断了他，猛地转过身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般咆哮道：“如果连太原都守不住，帝国在整个晋西北的统治都将崩塌！还在乎什么大本营的怪罪？！”

    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一支红色的钢笔，在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上，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笔尖划破了纸张，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筱冢义男抬起头，将文件狠狠砸在参谋长的胸口，一字一顿，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毁灭的指令：

    “调集太原机场所有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！”

    “抽调第一军直属特种燃烧弹大队，全部挂载高当量凝固汽油弹！”

    “打开西山地下绝密军火库，把那十二门大正十四年式、270毫米口径的重型攻城臼炮，给我全部拉出来！”

    筱冢义男的脸庞在灯光下扭曲得如同恶鬼，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飘出：

    “我要黑云山……寸、草、不、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