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子关外围，碎石道。

    风卷着雪沫子，砸在T-34坦克的炮塔上。

    李云龙半个身子探出舱盖，单手死死攥着对讲机。

    “一连，给老子把油门踩到底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对着送话器大吼，“顺着铁路边上的碎石道，压过去！”

    张大彪从后头的半履带车上跳下来。

    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窝子，跑到坦克跟前，仰着脖子喊：“师长！秦司令下了死命令，工兵连不动，装甲师不许往前拱！”

    “将在外，军令有所不受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瞪着牛眼，唾沫星子乱飞，“鬼子在地下埋雷，他在石头缝里也能埋？这三十吨的铁王八，几颗破雷能掀翻？老子今天非把小鬼子的炮楼碾平！”

    “苏厂长说了，那是加压碟形雷，专炸履带！”

    张大彪急得直拍履带板。

    “放屁！苏言个书呆子懂个屁的打仗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缩回舱内，一脚踹在驾驶员的椅背上，“开！碾过去！”

    引擎轰鸣。

    三辆T-34排成一字纵队，轧上碎石道。

    履带碾过碎石，嘎吱作响。

    “师长，第一辆过去了！”

    对讲机里传来前车的汇报。

    “第二辆也安全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咧开嘴，抓起对讲机：“老子就说那书呆子是在自己吓自己！三号车，跟上！”

    第三辆车刚压上一个缓坡。

    “轰！”

    一团黑红的火球从车底猛地窜出。

    泥块混着碎石砸在李云龙的车体上，乒乓作响。

    第三辆T-34被掀起半米高，又重重砸回地面，泥水四溅。

    “停车！全车后退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一把扯掉耳机，推开舱盖直接跳进雪地里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冲到第三辆车跟前。

    乘员推开舱门爬了出来，都在咳嗽，没人见血。

    但左侧履带断成两截，两个负重轮滚出老远。

    几十吨的钢铁巨兽斜陷在泥坑里，彻底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李云龙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泥水里，一屁股蹲下，双手抱着那截断开的履带板。

    脸憋得通红。

    半小时后，一辆吉普车甩着泥点子停下。

    苏言提着工具箱跳下车。

    他走到坦克旁，拿游标卡尺卡了卡断裂面。

    “高压定向爆破。”

    苏言推了推眼镜，掏出本子开始记，“陶瓷碎片卡进了诱导轮。李师长，这台车需要换整条履带、三个负重轮，底盘悬挂得重新校准。”

    “能修不？”

    李云龙眼皮都没抬，声音发闷。

    “野战条件下修不了。”

    苏言合上本子，“得拖回太原。”

    “拖回去？”

    李云龙猛地抬头，“老子的兵还没见着鬼子，先折了一辆坦克？”

    “秦司令说过，对面是个懂土木的工程师。”

    苏言语气生硬，毫不退让，“你这是在拿装备硬磕地形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突然站起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，死死盯着苏言。

    张大彪吓了一跳，赶紧上前一步：“师长，这事儿不怪苏厂长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一把扒开张大彪。

    他盯着苏言，嘴角抽搐了两下，喉结滚了滚。

    “苏言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声音不大。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苏言往后退了半步，手抓紧了工具箱的提手。

    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斜陷在泥里的T-34，像看着自己断了腿的亲儿子，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别过脸，不看苏言的眼睛，语气干巴巴的：“给老子派个技术参谋。懂修车，懂排雷，懂你们那个什么压强的。”

    苏言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张大嘴巴，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听不懂人话？”

    李云龙转过头，瞪了他一眼，“老子把装甲师的指挥车腾出来，给他弄个专座。以后打这种烂仗，你画的图纸，老子听。”

    苏言手忙脚乱地掏出钢笔，翻开笔记本。

    “李师长，你再说一遍？”

    苏言把笔尖戳在纸上，生怕他反悔，“我得记下来，回去给秦司令看。”

    “滚蛋！老子就说一遍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一脚踢在断裂的履带上，震得脚生疼，疼得直咧嘴。

    他转身大步往回走，冲着张大彪吼：“把车给老子拖回去！丢人现眼！”

    太原西郊，黑石矿区。

    矿坑底部的煤水结了一层薄冰。

    山本一木穿着打满补丁的棉大衣，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大铁勺，站在煤堆上。

    “前线修路，需要技术数据摸底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拿铁勺敲了敲旁边的铁轨，当当直响，“今天搞技术分级。谁懂测量，谁懂画图，站出来。”

    几百个战俘缩在坑底，冻得直哆嗦，没人敢吭声。

    吉本正一扔掉手里的铁锹，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他挤开人群，高高举起手。

    “我！帝国大学测量科毕业！”

    吉本正一挺直腰板，指着自己的脑袋，“我懂经纬仪，懂地质勘测！我申请调入技术组，干轻活！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走过去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“帝国大学？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问。

    “对！正牌科班出身！”

    吉本正一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“当！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抡起大铁勺，狠狠敲在吉本正一的钢盔上。

    吉本正一被打得一个趔趄，捂着脑袋蹲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测量组，定额三百五十斤！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面无表情地宣布，“附加每日绘制矿区巷道图两张。画错一根线条，扣发全天口粮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不讲理！”

    吉本正一抬起头，满脸委屈，“我是技术人员！凭什么定额比挖煤还高！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懂技术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冷冷地看着他，“八路军的规矩，能者多劳。”

    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
    星野坐在煤渣堆上，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。

    “吉本，你这帝国大学的文凭，在煤窑里还挺值钱。”

    星野指着吉本正一，“三百五十斤，你那把老骨头今天得断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转过头，铁勺指向星野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？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问。

    “我没笑。”

    星野赶紧收住笑容，站直身体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笑了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走到星野面前，“战术素养极差，缺乏情绪控制能力。定额加两百斤。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！”

    星野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当！”

    铁勺再次落下，敲在星野的钢盔上。

    “再废话，加三百斤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收回铁勺，转身走向下一个矿坑。

    星野捂着脑袋，看着面前那座煤堆，彻底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太原纵队指挥部。

    秦锋站在沙盘前，手里捏着两面红蓝小旗。

    楚云飞推门走进来，把一份电报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秦军长，李云龙折了一辆T-34。”

    楚云飞走到沙盘旁，“日军的碟形雷非常刁钻。工程车过得去，坦克过不去。重量卡得死死的。”

    秦锋没有接战报。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红旗插在娘子关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李云龙发火了吗？”

    秦锋问。

    “发了。”

    楚云飞拿出一支钢笔，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，“但他向苏言要了一个技术参谋。并且当众表态，以后听图纸的。”

    秦锋抬起头，把手里的蓝旗扔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辆T-34，折得值。”

    秦锋拍了拍手上的沙土，“交点学费，让他知道机械化部队不是骑兵连。这笔买卖，我们赚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前线的路堵死了。”

    楚云飞指着沙盘上的正太铁路，“小林大佐在铁轨下面布了雷阵。我们过不去，他的目的就达到了。拖延时间，等北平的特殊部队。”

    秦锋走到桌前，抓起电话摇柄，用力摇了两圈。

    “接兵工厂，找苏言。”

    电话接通。

    “苏言，把路上的工程车全部撤回来。装甲师后撤五公里，原地待命。”

    秦锋对着话筒下达指令。

    “司令，那路不修了？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苏言疑惑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不修了。”

    秦锋挂断电话，转头看向楚云飞。

    他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，手指点在太原兵工厂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楚云飞，通知你的装甲步兵师。全员登车。”

    秦锋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去哪？”

    楚云飞合上笔记本。

    “去火车站。”

    秦锋转过身，“钢铁堡垒号，提前出厂。铁路上的事，不用坦克解决。”

    秦锋盯着地图上的娘子关，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用铁路上的怪物解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