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陉煤矿，风雪初歇。

    七台日军留下的重型卷扬机轰隆隆转动。

    一筐筐黑亮的焦炭刚拉出井口，就被倒进铁轨上的平板车皮里，砸出沉闷的回音。

    “七台卷扬机，全天候运转。”

    苏言把算盘一收，直接把账本拍在李云龙怀里，“李师长，自己看。这出煤量，够兵工厂三座高炉连轴转五天！你的T-34，以后不愁没有装甲板穿。”

    李云龙压根没看账本，他搓着冻僵的手，直接抓起一块带冰碴子的焦炭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咧开大嘴：“好东西！这他娘的都是老子的铁王八啊！张大彪！”

    “到！”

    “带人把车头上的膏药旗全给老子扯下来！”

    李云龙一脚踩在车轱辘上，豪气干云，“刷上咱们八路军的编号！从今天起，这矿姓李了！”

    楚云飞站在站台边缘，看着战士们拎着白漆桶在车厢上刷字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秦锋：“秦军长，井陉一拿，正太路就活了一半。你的兵工厂，现在彻底长出了牙齿。”

    “光长牙不够。”

    秦锋拔出腰间的配枪，拇指一拨，弹匣滑出，“还得有能吞下整个华北的胃。”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弹匣重新推入，声音清脆。

    秦锋抬腕看表：“天黑前，第一批焦炭必须送进太原的高炉。”

    苏言推了推眼镜，压低声音：“司令，器材库里那个贴着德文标签的铁箱，我已经让人连夜送回太原化验室了。我颠过分量，那玩意儿的密度，比这些焦炭邪门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封存。等打通正太路再说。”

    秦锋目光冷硬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北平，华北方面军司令部。

    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。

    冈村宁次坐在红木办公桌后，端着茶杯，目光落在对面的副官身上。

    “司令官阁下，娘子关急电。”

    副官双手递上电文，腰弯成了九十度，声音发紧，“小林大佐的诱爆计划……失败。三吨黄色炸药未能摧毁隧道承重柱。小林本人，被俘。”

    冈村宁次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。

    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，抿了一口，将茶杯放回桌面。

    “小林是个优秀的土木工程师。”

    冈村宁次拿起桌上的钢笔，拧开笔帽，“但他不懂战争。工程学，救不了华北的败局。”

    副官额头渗出冷汗，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“石井的特殊部队，到哪了？”

    “专列已通过保定。”

    副官立刻直起身，“预计今晚抵达正太铁路东段外围，石门镇方向。”

    冈村宁次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前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太原，死死钉在正太铁路东段的石门镇上。

    “给押运官发电。”

    冈村宁次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，“沿途任何交火，一概不理。小林的死活，不用去管。他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按时把那些白色木箱，送进指定水源地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冈村宁次拔下笔帽，用黑色的粗头记号笔，在地图的石门镇上，重重地画了一个黑色的骷髅标志。

    “秦锋想要铁路，我就给他铁路。”

    冈村宁次盯着那个骷髅，冷笑一声，“我会让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比炮弹脏一百倍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太原西郊，黑石矿区战俘营。

    冷风裹着煤渣在矿坑里打转。

    一百多名日军战俘穿着破烂的单衣，冻得瑟瑟发抖，排成三列横队。

    山本一木穿着八路军的厚棉袄，手里拎着那把标志性的长柄大铁勺。

    他走到一口废弃的汽油桶前。

    “当！当！当！”

    铁勺砸在桶沿上，震得战俘们直缩脖子。

    “接八路军指挥部命令！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翻开手里的花名册，目光扫过人群，“从今天起，战俘营实行技术工种分级制！按劳分配口粮！小林！”

    队伍末尾，小林大佐拖着脚步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军大衣破了几个大洞，鼻梁上架着半边碎玻璃的眼镜。

    “小林，土木工程专业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看着册子，面无表情地宣布，“评定甲级技工。日定额二百斤原煤。附加绘制三号矿坑承重图！”

    “我是大日本皇军大佐！”

    小林猛地抬起头，咬牙切齿，“我不是矿工！我拒绝画图！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二话没说，走过去，手里的铁勺抡圆了砸下。

    “当！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，小林大佐双膝一软，差点跪在煤渣里。

    “在这里，只有定额，没有皇军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用铁勺拍了拍小林的脸，“完不成定额，晚饭扣发。你可以选择饿死，或者去拿铁锹。”

    小林大佐捂着脑袋，死死盯着山本一木。

    半分钟后，他一言不发地走到煤堆旁，抄起了铁锹。

    “山本！”

    队伍前排，吉本正一蹦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位前第一军司令官满脸煤黑，却硬挺着腰板，“我也是帝国大学测量科毕业的！我也要求评甲级技工！我要画图！”山本一木转过头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吉本，你上次画的图，把三号矿坑的排水沟修歪了。泥水全灌进了休息区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用铁勺指着吉本的鼻子，“你被降级了。乙级劳力，日定额三百五十斤！”

    “你放肆！”

    吉本正一急了，“我是中将！你一个大佐凭什么定我的级！”

    “你的中将军衔，在这里换不来半个窝头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冷笑。

    “噗嗤。”

    队伍里传出一声没憋住的笑声。

    山本一木转头。

    星野中将正捂着嘴，肩膀直耸。

    “星野，你笑什么？”

    星野赶紧立正，大声揭发：“报告管事！吉本没有技术专长，他连水平仪都看不懂！他活该挖煤！”

    “你放屁！”

    吉本正一指着星野破口大骂，“昨天下午，你趁看守不注意，偷懒少挖了五十斤！你还把煤渣倒进了我的筐里！”

    “你胡说！你前天晚上还偷偷藏了半个肉罐头！”

    星野立刻反咬一口。

    山本一木举起铁勺。

    “当！当！”

    一人脑袋上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吵什么！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大吼，“星野，无技术专长，体力差！去顶吉本的煤斗！日定额四百斤！”

    星野脸瞬间白了：“四百斤？山本，你会遭报应的！”

    “再废话，加五十斤。”

    山本一木转身走向汽油桶。

    吉本和星野互相瞪着对方，恨不得咬下对方一块肉。

    小林大佐扛着铁锹从他们身边走过，冷哼了一声：“一群白痴。连承重柱都不会算的废物。”

    矿坑上方的高地上。

    两名抱着步枪的八路军战士蹲在背风处。

    一个战士拿冻硬的窝头在枪托上磕了磕，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乐了：“这帮鬼子狗咬狗，比看戏还带劲。”

    “连长说了，只要他们按时出煤，随他们怎么折腾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战士咽下窝头，“老秦的规矩，咱这儿不养闲人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太原，第一机械化纵队指挥部。

    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。

    秦锋站在地图前，目光钉在正太铁路的东段。

    苏言推门疾步走入，递上一份电报：“司令，张大彪急电。娘子关缺口最后一段路基合拢！工兵连完成了二次夯实。”

    秦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，随手扔在桌上，抬腕看表。

    “通知李云龙。”

    秦锋双手撑在桌面上，声音低沉，“太原到阳泉，全线通车进入十二小时倒计时。让第一装甲师在东段出口完成集结。”

    苏言快速记下，抬起头有些担忧：“司令，石门镇方向一直没有动静。要不要派侦察连过去摸一摸？”

    “不用摸。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
    秦锋拉开抽屉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给苏言，“去告诉陈素秋。把作坊里打好的棺材，拉一半到火车站。”

    苏言愣住了，拿着纸袋的手停在半空：“司令……打仗带棺材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给我们用的。”

    秦锋走到窗前，一把推开窗户。

    刺骨的冷风裹着雪花瞬间灌进屋里。

    “距离十二小时。”

    秦锋盯着窗外漆黑的风雪，语调冷得像冰，“准备迎接那批白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