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老宅茶室朝南开。

    午后三点光线钻过竹帘缝隙，在桌面割出一道细长白痕。

    空气裹着受潮老木的闷味，潮湿厚重，沉在舌根散不去。

    江若薇将一叠打印纸推出去，纸角撞上青瓷杯，脆响轻响炸开。

    “周姨，蔡嘉怡在查五年前苏文远的旧案，目标是陆家。”

    周丽华没有伸手接纸。

    她端起瓷杯，杯盖沿杯身缓缓打转，刮去表层茶沫。

    随手翻两页打印材料，纸边被手心汗水浸软，边角蜷曲发皱。

    “你从哪得来的消息？”

    江若薇垂眸看向鞋尖。

    一小块暗红泥土嵌在鞋缝，色泽如同干涸血渍。

    “她专程去青州二院调取病历，我托熟人撞见了。”

    周丽华合起整叠纸张，合拢的闷响，像物件被锁进抽屉。

    “你想让我出面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您是陆家长辈，陆聿珩会听您劝。”

    周丽华静默三秒。

    隔壁烧水声咕嘟不停，断断续续填满茶室死寂。

    她放下茶杯，瓷底轻磕茶托，声响微弱。

    “我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江若薇扯了下嘴角，算不上笑意。

    起身准备离开，走到门口折返回望。

    周丽华纹丝不动，盯着桌上纸张失神。

    竹帘漏进来的光线偏移，桌面白痕褪去，像一道愈合疤痕。

    江若薇拉上门，门轴吱呀一响。

    她立在走廊，再度垂眸看向鞋尖，那块暗红泥土依旧粘在原处。

    桌面手机忽然亮起。

    陌生号码发来短句：周丽华知道了。

    她回拨，听筒只有忙音。

    再打，直接关机。

    打开电脑启动信号追踪程序，运行两分十七秒。

    最终定位锁定：青州老宅。

    她凝视屏幕五秒，后颈骤然泛起凉意，指尖轻叩桌面，调取老宅门口监控截图。

    监控截图清晰拍下一幕。

    江若薇从黑色轿车下车，右脚落地，鞋底翻出暗红湿泥。

    蔡嘉怡起身，翻出行李箱底层密封袋。

    袋内是上月取自青州河堤的红泥土样，标签标注清楚。

    将截图导入比对软件，反复缩放画面，截取鞋底泥土轮廓，与袋中土样并列投屏。

    色泽完全吻合，泥土纹理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她注视屏幕良久。

    三年前李维同样出现在这片河堤。

    调出旧存档照片，画面里李维民立于青州河畔，两张截图并列保存。

    分别命名：江若薇鞋底泥样比对、李维民青州河堤存档。

    电脑风扇持续低鸣，嗡嗡声响萦绕耳边。

    两张截图打印完毕，刚吐出的纸面还带着打印机余温。

    捏着纸角凑近台灯，光线穿透纸张，泥土纹路清晰浮现。

    她想起早年父亲教她分辨土质。

    青州河堤红泥含铁丰富，风干后暗沉如铁锈。

    年少时只觉得父亲讲话迂回，此刻才恍然，他一直在教她把无形线索，变成确凿物证。

    将打印纸平铺桌面，手掌抚平褶皱，纸面尚存余温。

    取笔，在两张图纸空白处标注当日日期。

    静待墨迹风干，默数十秒。

    笔尖按压，纸面压出一道浅凹。

    深夜十一点。

    江若薇公寓楼下两盏感应灯故障，只剩尽头一盏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陆聿静立灯光之下，身影拉长，覆在对面消防栓外壁。

    足足七分钟。

    他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在指尖打转，始终没有点燃，原样塞回口袋，抬手按下门禁按钮。

    江若薇一身睡衣开门，发丝湿漉漉垂在肩头。

    望见来人，搭在门把的手骤然顿住。

    “这么晚你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散播出去的所有消息。”陆聿珩直接打断，语调平缓字字清晰，“我会全部收回。她要查的事与你无关，你但凡敢动她分毫，我清算你整个家族。”

    江若薇扶住房框，指尖划过金属边框，指甲刮出细微摩擦声响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半句辩解吐不出。

    陆聿珩目光不曾落在她身上，视线越过她，落在玄关镜面，镜中映出她惨白面色。

    话音落，他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走廊三声脚步声消散，消防栓上拉长的影子一同褪去。

    江若薇倚着门框久久不肯关门。

    走廊穿堂风涌入，睡衣袖口随风轻晃。

    一阵寒意袭来，她打了个冷颤，这才合上门板。

    门板相撞闷响响起，她顺着门板滑坐地面。

    发丝水珠滴落，浸透睡衣领口。

    次日上午十点，蔡嘉怡点开手机。

    江若薇社交账号彻底清空。

    全部动态删除，评论区封禁，近两周公开行程全部取消，头像替换纯白空白图。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任何追问。

    她打开手机备忘录，打了两行字：33号，陆聿珩挡了江若薇。他动了陆家的人。再观察。

    拿起昨夜两张比对截图，对光核对，对齐边角平整折好，收入铁皮物证盒。

    铁皮盒平铺桌面。

    她逐件清点：

    白色信封照片、合同复印件、青州土样、监控截图、鞋底比对图纸、周明德录音备份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轻声默念：六样物证了。

    盖好铁皮盒，铁皮相撞脆响一声。

    将盒子推至桌角，指尖在盒盖停留两秒。

    窗外鸟鸣悠远，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
    想起从前父亲清点香料，也是这般一件件摊开，口中默数，清点完毕再收纳。

    年少只觉枯燥，如今才懂，逐一清点是为留存线索，不让任何证据遗失。

    盖好铁皮盒，塞进抽屉最内侧。

    柜内躺着一支旧钢笔，笔帽布满裂纹，是父亲遗物。

    她没有取出，仅指尖轻触笔帽裂痕，随即推上抽屉。

    抽屉闭合闷响，如同物证尽数深埋土底。

    下楼途经户外长椅。

    一片落叶被重物压平，叶脉尽数撕裂，如同摊开的手掌。

    她匆匆一瞥不曾驻足，鞋底在台阶轻蹭，泥土碎屑落在边缘，转瞬被风吹散。

    折返屋内，重启电脑溯源匿名短信。

    程序运行两分十七秒，信号向前回溯三小时。

    定位锁定青州二院北门公用电话亭，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。

    调取电话亭周边监控。

    画面画质模糊，满屏雪花噪点。

    拉高亮度，逐帧倒溯源。

    凌晨两点十一分，一道背影入镜。

    身着灰夹克，帽檐压至眉眼。

    立在亭口没有即刻走入，先左右环顾一圈。路灯将身影拉得绵长。

    两点十三分，那人自口袋抽出一张薄纸，举向路灯辨认。

    纸面只写一字：桐。

    十四分，人走入亭内拿起听筒。

    监控无音频，只能看见肩头轻微起伏，似在开口交谈。

    通话四十七秒。

    挂断听筒，将纸片折起收进口袋。

    踏出电话亭，左脚落地节奏慢于右脚。

    蔡嘉怡定格背影画面，放大查看。

    灰夹克袖口磨损痕迹，与过往监控里那件完全吻合。

    截取截图，指尖搭在鼠标，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保存存档，命名：青州二院北门电话亭，灰夹克，桐字纸条。

    再度打开铁皮盒，将新截图收入。

    七份物证。

    摊开盒子逐件重数，比昨日新增一份。

    举盒对光，铁皮边缘浸出锈迹，似长期被液体浸润。

    翻转盒底，一行小字刻于其上，是父亲笔迹：桐桐，爸等你来。

    将铁皮盒放回桌面，指尖短暂停滞。

    重新定格监控背影放大比对。

    灰夹克袖口磨损、左脚跛行两处线索完全对应。

    持续拉高画面倍数，清晰看见对方入亭前举纸照路灯。

    纸面单字桐，出自父亲手笔。

    字体与盒内字条完全吻合。

    有人一直在替父亲传递线索。

    截图妥善存档。

    她长久凝视屏幕，胸口闷胀。

    窗外天光将明，显示器光线淡淡覆在面颊。

    抬手关闭台灯，房间只剩冷蓝屏幕光。

    忆起父亲书写“桐”字习惯，末笔微微上扬，说桐木枝桠永远向上生长。

    向后推开座椅，椅腿在地砖擦出细碎声响。

    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。

    晨风裹挟楼下早餐摊油烟涌入，远处扫地声响哗啦循环。

    抬手合上窗，玻璃轻微震颤，仿佛有人在外叩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