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灰夹克往事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

    水珠挂满纸杯杯沿,一滴滴往下坠,在桌面晕开一圈不断扩大的深色水痕。

    门把轻转,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,像一道陈年旧伤被生生扯开。

    陆聿珩立在门边,手里提着两杯咖啡,外包装纸袋被指尖攥得满是褶皱,印着的绿色人鱼logo都揉缺了一角。

    蔡嘉怡从电脑屏幕前抬眼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他缓步走近,将一杯咖啡搁在她身侧。杯底轻撞台面,杯沿水珠震得晃荡,晕开的水痕裂开一道细缝。

    她端起抿一口,不做任何评价。舌尖抵着上颚,漫开一层焦涩苦味,如同烘过火的咖啡豆。眉峰半点未蹙,抬手将杯子摆正,杯口距桌沿两厘米,她指尖轻轻一推,挪到三厘米处。

    静静盯着这截距离两秒,才收回手掌。

    他落座沙发,软垫往下一陷,轻响一声,像无声叹息。

    他从咖啡袋抽出一本香道杂志,封面叠满紫色花簇,她叫不出花名。哗啦一声掀开纸页,停在固定页面不动。指尖死死夹着页角,既不往前翻,也不往回退,指腹掐出一道深刻折痕。

    她凝望封面两秒,辨不出花种,那层淡紫,像父亲从前养的一盆花。后来枝干尽数枯萎,摆在阳台角落,她始终舍不得丢掉。视线落回花瓣,枯干枝条、搁置许久的清水一并浮上心头。

    “你第一次撞见灰夹克那个人,是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翻动书页的手骤然顿住,页角仍被攥在掌心,折痕越掐越深,纸纤维微微撕裂,透出细碎轻响。

    “十六岁那年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悬在键盘上空,迟迟没有落下,在空格键上方顿了一秒:“在哪看见的?”

    “陆家老宅后侧走廊。”拇指反复摩挲掐皱的页角,纸面沙沙轻响,像春蚕啃食叶片,“那人刚从我父亲书房走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他看见你了?”

    “扫了我一眼。”他话音顿住,目光避开她,落在杂志一行小字上,那页写着沉香各产地,“转身就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之后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钉在原地半步没挪。”话音落下,他合起杂志,合到半途又掀开,依旧停在这一页,翘起的页角像一面垂落的白旗,“过了很久,我才挪开脚步。”

    搭在键盘的手指收了回来,指尖在桌边轻叩两下,第二下落力微弱,像失了力气。

    脑海浮起父亲熬药的模样:煤气灶上药罐咕嘟翻滚,他握着木勺,搅三圈,顿一瞬,再搅三圈,木勺摩擦罐底,沙沙不绝。

    “灰夹克。”她低声重复三个字,声线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旧事,“落脚时左脚总慢右脚半拍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望向她,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秒,又偏开,落向手边咖啡,杯口还印着淡淡的唇印:“你查到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查到了。”

    室内陷入漫长沉默。窗外飞鸟啼鸣三声,歇片刻,又轻叫一声。她不再追问,他也闭口无言。杂志摊在膝头,翘起页角依旧像白旗,他久久凝着那道折痕,指尖悬在半空,始终没有触碰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他起身离开。沙发软垫回弹,一声轻响,仿佛压着的重量尽数抽离。

    她望着那杯咖啡,水面涟漪缓缓平复,天花板灯光碎成点点倒影浮在液面。端起一饮而尽,焦涩苦味缠在舌根,久久不散,如同挥不去的旧事。

    她用力捏扁纸杯,塑料杯盖咔嚓脆响,杯底一圈褐色咖啡渍清晰可见。凝望两秒,抬手丢进纸篓,纸团落地弹起半寸,卡在篓壁另一团废纸缝隙里。

    她起身,双腿发麻,原地轻跺两脚,脚尖蹭过地板。

    拎起垃圾袋,原先的绳结被她拆开,重新捆得紧实,塑料绳勒进指节,泛出青白。换一只手提,袋内咖啡渣与废纸往下坠,袋底鼓鼓囊囊。

    走到门边,回头望向沙发,软垫还留着清晰坐痕。静静凝望三秒,抬手带上大门。

    下楼丢垃圾,楼梯间声控灯早已损坏。她用力跺两下,依旧一片昏暗。

    指尖搭扶手往下走,满是积灰,指腹摩擦而过,粗糙如砂纸。忽然想起儿时父亲牵她下楼,手掌干燥布满老茧,蹭在她手背上,触感一模一样。从前楼道灯火常明,父亲无需扶杆,只有她总要攥紧扶手。

    她默数台阶:十二、十三、十四。数到十五骤然顿住,从前清清楚楚一共十六阶,方才少记一级。站在原地思索两秒,却怎么也想不清漏了哪一阶。

    途经厨房,屋内漆黑。她伸手摸开关,墙面冰凉,瓷砖缝隙积着凸起油渍,像地图连绵山峦。

    她没有开灯,客厅暖黄光线漫进来,将她的影子拓在墙面,身形高大,头顶几乎抵到天花板。沥水架上倒扣着一只白瓷杯,不是她的物件。

    走近细看,杯沿一圈未干水渍,灯光下泛亮,像镶了一圈银边。

    她伸手将杯子翻正,杯底用水渍印出一个字:等。水渍未干透,边缘毛躁,看似毛笔书写,实则是指尖蘸水划出的痕迹。

    凝望字迹五秒,指尖沿杯沿轻蹭一圈,冰凉水渍沾在指腹。拎着垃圾袋静立三秒,又将杯子倒扣回去。杯底撞上沥水架,一声清脆响动,像一句无声回应。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盯着倒扣的瓷杯两秒,杯底水渍在暖光下缓缓收干,边缘向内收缩,如同慢慢愈合的伤口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,打开手机备忘录,打了两个字:“等字。水渍。他写的。”存了。

    垃圾袋换至另一只手,被勒麻的指尖不停甩动,在空中划开两道浅弧。

    走出厨房的瞬间,声控灯骤然亮起,惨白光线刺目,她下意识眯眼,瞳孔微微收缩。

    掀开沉重垃圾桶盖丢入垃圾,盖子落下轰然一响,声响在楼道回荡。她站在桶边凝望两秒,才转身折返。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望去,桶盖严丝合缝,不留一丝缝隙。

    回到工作室,她没有开主灯,只点亮电脑屏幕。设备从休眠唤醒,青白冷光覆在她脸上,覆了一层薄冰。

    落座时椅轮轻轻滑动,她伸脚抵住地面稳住身形。目光落在搜索栏闪烁的光标上,默默数了七次。

    指尖敲入文字:陆聿珩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输入时手滑,把“陆”打成“路”,她盯着错字两秒,按下退格清除,重新输入完整内容,按下回车。

    页面刷新,白底黑字罗列一堆检索结果。她拖动鼠标滚轮,每滚动一格便发出细微咔哒声响。

    扫过各类标题:娱乐快讯、财经报道,其中一篇写他年少升学,标着“天才少年”。她凝着这四个字三秒,继续下拉页面。第三条是年代久远的旧闻,标题黯淡,发布日期刚好在她父亲离世前一个月。

    青州老宅失火,陆家旁支宅院焚毁,无人员伤亡。

    她盯着发布日期三秒,比父亲离世早整整一个月。

    点开链接,页面转圈加载,一张张配图依次弹出。

    第一张满目废墟,焦黑木梁如同烧尽的枯骨横斜在地,地面一滩积水,漂着半张碳化报纸。

    第二张消防员立在断墙前,头盔反光,手中水管不停滴水,水珠落进水坑,漾开细碎涟漪。

    第三张……

    她停下滑动。第三张全景图角落立着少年——十六岁的陆聿珩。

    白T恤被烟尘染脏,下摆一块黑印,像是火苗扫过。掌心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白纸,纸边露出半截铅笔字迹,大半被手指遮挡。她凝着那只手,指节青白,攥得极紧,纸面印满一圈汗痕。

    点开这张照片持续放大,一块块像素铺满屏幕,满是马赛克。

    放大至纸边清晰,浅淡铅笔字迹显露,落笔犹豫:苏文远——。后半段被拇指遮住,无法辨认。视线落在“远”字末尾一捺,拖得绵长,和父亲一贯的写字笔法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手从鼠标收回,指尖轻叩桌边两下,第二下落力微弱。青白屏幕光映进眼底,像深海游鱼泛出冷光。

    她望着废墟里的少年,脚边一块碎玻璃反光,映出另一道模糊人影,分辨不出身份。

    拖动页面至新闻正文,短短三行:

    起火原因:线路老化;

    人员损失:无伤亡;

    备注:无。

    她久久凝着“无人员伤亡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这场火无人遇难,可当年那个少年,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站在断壁残垣之间,手里攥着一份没能送出去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