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宋知远活着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 宋先生说你该去老宅了。钟叔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,裹着门外的风声。
她没有立刻开门。门缝底下露出来一截影子,是钟叔的鞋尖。一双旧布鞋,鞋头磨得发白,沾着干泥。她盯着那截鞋尖默数三秒,才拧开了门锁。
钟叔立在门口,指间捏着一把铜钥匙。铜色暗沉,齿缝卡着细碎泥垢。她伸手接过来,指腹抚过钥匙柄上一道刻痕,是个“桐”字。刻痕很深,边缘被摩挲得圆润,看得出被人反复攥过无数次。
“青州老宅的备用钥匙。”钟叔的嗓音比上次相见时沙哑几分,“藏在东墙第三块砖底下。五年前,苏先生交给宋先生保管的。”
她五指猛地收紧,钥匙的齿牙死死硌进掌心,一阵刺痛。她没有松手。
“宋知远现在在哪。”她开口问道。
钟叔没有马上作答。他抬眼瞥向走廊尽头那扇关不严的窗,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,掀得他裤脚轻轻晃荡。手往口袋里伸了伸,又抽出来,捏出一张纸巾,低头擦了擦鼻子。
“他每个月会打一通电话。”钟叔说,“永远只问一句——‘她查到哪了。’”
她牢牢盯住钟叔的双眼。对方避开她的视线,垂眼望向地面。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从门框一直蔓延到电梯口,蜿蜒如同一条蛰伏的蛇。
“整整五年。”钟叔又补了一句,“一通都没有断过。”
她把钥匙翻过来,将齿面朝向走廊昏黄的灯光。齿痕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,密密麻麻,像一排咬合的牙。脑海里骤然闪过第四十七章那支裂纹钢笔,笔杆上的裂痕,也是这般模样。
“电话都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?”
“地点一直在变。”钟叔回道,“上个月云南,上上个月四川。再往前还有海南、广西、贵州。他一直在四处辗转,居无定所。”
她缄默不语。钥匙还攥在掌心,金属的凉意,一点点被自己的体温焐热。她想起父亲从前的习惯,但凡托人代为保管物件,总要在上面刻一个“桐”字。那时候她还问过父亲,刻字又有什么用,东西丢了终究还是丢了。父亲当时告诉她,刻上记号,便知道物件归属于谁,就算弄丢,也丢得明明白白。
她垂眸望着钥匙柄上的“桐”字,圆润的刻痕,是宋知远一遍遍摩挲出来的。一个外界认定已经死去五年的人,攥着这把钥匙,每月一通电话,只打探她查案的进度。
“他还说过别的什么吗。”
“没有别的话。”钟叔摇头,“就那一句,‘她查到哪了。’”
“那你怎么回复他?”
“我就如实说,还在查。”钟叔顿住,窗缝灌入的风骤然变大,呼啸得像是有人在吹口哨。他又擦了擦鼻子,“有时候听完,他直接挂断。也有时候,会沉默很久,才舍得挂掉电话。”
她没有追问那沉默究竟会持续多久。把钥匙揣进口袋,和四十七章那支裂纹钢笔搁在一起。一管笔,一把钥匙,两样金属物件冰冰凉凉贴在一处,如同两块寒冰。
“钟叔。”她抬眼,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。”
钟叔手再度探进衣兜,空手抽了出来。目光落向走廊尽头那扇漏风的窗,风吹动他花白的发丝。不过短短时日,他头上的白发,已经多了大半。
“宋先生交代过,等到你找到这把钥匙的时候。”钟叔缓缓开口,“让我转告你——‘你爸当年让我走,我没走太远。’”
话音落下,就此止住。冷风钻过缝隙,扫过她的后颈,激起一层寒意。
她一言不发。钟叔同样沉默。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站在走廊,穿堂风从二人中间掠过,裹挟着大雨将至的腥气。
钟叔转身离开。磨白沾泥的旧布鞋踩在水泥地面,拖出细碎沙沙的声响。她望着他的背影,足足五秒,直到身影拐进楼梯拐角,彻底消失。
她退回屋内,把门合上。门锁咔哒一声扣死。
她从口袋掏出那把钥匙,平放在桌面上。齿牙朝上,柄上的“桐”字正对天花板。举起手机对着钥匙拍下一张照片,刻痕缝隙里积着灰,就算俯身吹一口气,尘土也不肯脱落,死死嵌在纹路深处。
记忆漫上来,从前父亲教她辨认钥匙,告诉她齿痕越深,对应的锁就越是老旧。老宅那把老铜锁,她小时候见过,锁孔是圆圆的。那时候她个子太矮够不到门,父亲把她抱起来,让她亲手转动钥匙。她拧了一圈,门锁纹丝不动。父亲覆住她的手,再转半圈,门应声敞开,扑面而来是霉味混着淡淡的沉香。
她眼皮轻轻眨了眨,眼眶泛起酸胀,却没有掉眼泪。
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,还是四十七章她发出去的那句:“明天早上八点,放我工作室门口。放完就走。”对方回复简简单单一个“好”。
她直接把刚刚拍的钥匙照片发送过去,没有附带半个字。
发送完毕,她将手机倒扣桌面,屏幕朝下。
起身走到窗边,玻璃蒙着一层薄灰,指尖划过,留下一道清晰的白印。对面楼栋,两户灯光熄灭,还余下五盏灯亮着。手机轻轻震动。她拿起来,是对方发来的消息。
“什么钥匙。”
她打字回复:“青州老宅的。刻着我的名字。我爸交给宋知远保管的。”
点击发送。
对方回过来一串省略号:“……”
她盯着这串省略号看了五秒,直接拨出一通电话。
铃声只响一下,就被接通。
“你知道宋知远活着。”她的语气平铺直叙,不是疑问。
听筒另一端,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她在心里默数。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四秒,五秒。
她没有催促。听筒里传来对方微弱的呼吸声,混着电流沙沙的杂音,像风穿过话筒。
六秒,七秒。
视线落回桌面的钥匙,朝上的齿痕,依旧像一排锋利的牙。
八秒,九秒。
“知道。”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。
她手指收紧,手机坚硬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,没有出声。
“但我不知道,他为什么还活着。”他的声音绷得很紧,气息发紧。
她嘴唇翕动,原本想要质问“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四十七章她曾说过,他每沉默一次,她便多恨一分。如今这句话,她已经说得腻了。
她换了问题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“十年前。”那边传来回答,“整理十六岁那桩案子的证据时,查到他的出境记录,却没有对应的入境备案。”
喉咙骤然发紧。十年前,他二十二岁。四十七章他说过“我看见了。十年前。”如今又亲口承认,十年前便知情。
她敲下文字发送过去:“还有多少事,是你知道,我却一无所知的。”
屏幕上方弹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闪了一下,消失。再度亮起,又很快熄灭。
她盯着屏幕,整整二十秒。
消息终于弹出来,简简单单两个字:“很多。”
她望着这两个字,愣了十秒。很多。
指尖敲击屏幕:“那就这样,我查宋知远,你查你爸。全部查清之后,我们交换线索。”
发送。
那边跳出回复:“我查——”
不等文字加载完整,她直接拨通电话。
“你查你爸。”她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,“宋知远交给我。你把你父亲签过的所有单据,每一笔转账记录,全部海外账户,彻彻底底梳理清楚。整理成材料,放在我工作室门口,不必见面。”
电话那头一片死寂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别再让我等二十秒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。
屏幕暗下,她凝视黑屏三秒。
随手把手机扔向沙发,坐垫往下陷,又弹回来。手机顺着软垫滑到扶手上,停住。
她走回书桌前,重新拿起钥匙凑向台灯。暖黄灯光落在铜面,将金属烘出一层褐调,齿痕投下细碎暗影。
拉开抽屉取出四十七章那支裂纹钢笔,将笔与钥匙并排摆在桌面。笔杆的裂痕,正对钥匙柄上的“桐”字,像两道深浅不一的伤疤。
她取来放大镜,凑近钥匙齿纹。最深的那一道齿口位置,和记忆里老宅原配钥匙完全吻合。小时候父亲抱着她拧锁开门的画面,又一次浮现在脑海。
放下放大镜,玻璃底座磕撞桌面,叮一声轻响。
她向后靠在椅背上,抬眼望向天花板。顶上洇开一块水渍,轮廓像一把锋利的刀。
凌晨三点,她醒过来。
盯着天花板那处水渍看了十秒,那片如同刀形的印记,依旧清清楚楚。
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窗边。手指再次划过蒙灰的玻璃,划出一道印。外头夜色浓稠,东边天际晕开浅浅灰调,好似墨汁兑进清水。
折返回来坐到沙发上,坐垫陷下去一块,她一动不动。
目光落向桌面的钥匙,台灯余光落在铜面上,泛出暗黄,像一枚老旧的牙。
沙发上的手机,轻轻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,是他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盯着屏幕上这个字,足足十秒。
没有回复。将手机倒扣在沙发,屏幕朝下。
窗外天色阴沉,风雨欲来。窗缝钻进来的晚风,掀动桌上的纸页,掀起一角。她没有起身去关窗户。
目光定格在那翻起的纸角,纸片在风里,一下,又一下,轻轻颤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