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烧!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

    烟味从二楼门缝底下钻出来,混着纸张烧焦的糊味,还裹着松木燃烧细碎的噼啪声响。

    她立在楼梯口,没有立刻迈步上楼。指尖在木扶手上叩了两下。扶手漆面剥落大半,露出来底下凹凸的木纹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
    一楼厨房传来哗哗的流水声,是沈清月,听动静正在冲洗什么东西。她目光没有偏向厨房,只死死盯住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。门缝底下泄出一跳一跳的红光,像有双眼睛,在门后明暗不定地眨动。

    她静静等候三分钟。水声戛然而止,沈清月的脚步声挪向客厅,紧跟着传来沙发受压下陷的闷响。

    她抬步踏上楼梯,一共十三级台阶,她数得清清楚楚。从前从未留意,如今每一步都在心里默数。走到第十三级,木板早已松动,踩下去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。她身形一顿,脚步却没有停下。

    越靠近书房,烟味越是浓重。焦糊气味之中掺进一缕淡淡的薄荷气息,和父亲从前抽过的烟味道一模一样。她没有敲门,把耳朵贴紧门板。屋内已经听不见人的动静,只剩纸张燃烧微弱的噼啪,轻得如同有人在一根根掰断指骨。

    转动门把手,房门锁死。她蹲下身,视线顺着门缝往里窥探。壁炉火光明明灭灭,李维民背对着房门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,灰夹克的背影在火光里晃荡。他手里捏着纸张,一张接一张往烈焰里送。

    她就守在门外不动。眼睁睁看着纸面遇火蜷缩、炭化,碎裂成漫天飞灰。李维民再度拿起下一张纸。

    一张。两张。三张。

    递出第四张的时候,他的手骤然顿住,像是陷入片刻迟疑。而后把纸张狠狠揉成团,径直掷进壁炉。火舌猛地卷上来,纸团炸开,零星火星飞溅出来,落在地毯上,灼出一个小小的焦洞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个焦洞,看了整整三秒。

    李维民站起身,移步走到窗边,后背朝向壁炉。她看不见他的神情,只能看见那件灰夹克,袖口磨得起球,左袖那根松脱的纽扣线头垂落,在火光里轻轻晃。

    她继续等了两分钟。李维民就立在窗前,纹丝不动,如同一尊僵住的石像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膝盖蹲得发麻,伸手扶住墙面。墙皮剥落一块,露出底下灰白粗糙的水泥。她扫都没多看一眼,转身轻步下楼。

    她在客厅逗留四十分钟。沈清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灰毛线在指间穿梭,针脚织得细密紧实。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。电视机开着,正在播报天气预报,预告明日有雨。

    她望向电视屏幕,看了五秒。屏幕上的地图缓缓转动,青州所在的位置一闪一闪。

    沈清月放下毛线,起身走进厨房,端出一盘切好的果盘摆上茶几。苹果与梨切成块,围出一圈规整的圆环。她没有伸手去碰,望着那一圈果肉,恍惚觉得像一排咬合的牙齿。

    沈清月转身上楼,脚步声停在二楼,紧接着响起关门的闷响。

    又等三分钟。楼梯口飘散开来的烟火气息已经淡去,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焦糊味,类似头发被烧透的气息。

    她再度踏上楼梯,第十三级木板照旧发出吱呀的异响,她没有停顿。

    书房房门没有上锁。她拧动把手,推开一道缝隙,浓烈的烟涌出来,呛得她猛地咳嗽。她飞快捂住口鼻,把余下的声响死死憋住。

    闪身进屋,反手合上房门。壁炉里明火已经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堆冷却的灰烬,炭灰之间埋着好几处没有烧透的纸角,黑得发焦,边缘向内卷曲。

    她蹲下身,手指探进灰烬。指尖被烫得一缩,连忙收回,吹了两下,再一次伸手探进去。

    指尖夹起一块拇指大小的残片,边角全部焦黑,纸上残存半个字,大半被烈火吞噬,依旧能够辨认出来。

    “宋”。

    她盯着这个字,凝住五秒。宋,宋知远。

    她把纸角翻过来,背面还有半片残缺字迹,烧得糊成一团,完全辨识不清。借着壁炉残存的微光,纸张的纹路透出来,是医院专用单据用纸,和第四十五章那一张调货单纸质完全相同。

    脑海里浮起父亲从前烧旧账本的模样。他总说纸不能叠在一起烧,堆叠焚烧,中间永远会留下残片。那时候她还提议直接用碎纸机,父亲却说碎纸机也会留底,烧尽才算干净。可每每到最后,总有几张残页,火就先行熄灭。

    她收回纷乱的思绪,把印着“宋”字的纸角揣进衣兜,继续在灰烬之中翻找。

    壁炉边沿落着另一小块碎片,并不是从火堆里飞溅出来,更像是从李维民身上掉落。她捡起来,是灰色布料,边缘带着整齐的齿纹。对着光细看,齿纹的样式她认得,正是那件灰夹克领口内侧的防磨衬布。

    翻转布片,上面印着半行印刷字体,大半被灼烧损毁:“……知远……收……”

    她盯着这行残缺的文字,看了三秒。

    撑着大理石壁炉台站起身,膝盖一阵阵发麻。台面冰凉,上面摆着一盒火柴,盒子已经空了,只剩最后一根,火柴头烧得发黑,终究没能点燃。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掏出手机,对准壁炉拍下一张照片。满地灰烬、空火柴盒、埋在炭灰里的残纸,全部收进镜头,没有附加半个字,直接发送出去。

    消息发送完毕,手机塞回口袋,转身离开书房。下楼途经第十三级台阶,木板再一次吱呀作响,她脚步未停。

    踏出陆家大门,外头天色阴沉,大雨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来。拉开车门坐进车里,车门重重合上,巨大的声响她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后背靠住座椅靠背,她把兜里的纸角取出来,借着窗外阴沉天光细看。“宋”字大半被火烧损毁,宝盖头与木字旁中间,横亘一道焦黑灼烧痕迹,像一道割开的伤疤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。她拿起,是他发来消息。

    “在哪。”

    她打字回复:“你爸在烧。”

    发送出去,不等回复,直接发动车子,调转方向驶向工作室。

    手机再度震响。遇上红灯,她才拿起手机查看。

    他发来一张照片。特写镜头里,拇指与食指捏着半张焦黑纸角,纸上同样印着那个“宋”字,和她兜里的残片刚好对应。

    照片下方附带一行文字:“我钳出来的。烫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她盯住照片看五秒。照片上指节泛白,指腹一块醒目的红烫印,皮肤微微发皱,如同被燎过的纸边。

    她把车子停靠路边,熄灭引擎。

    直接拨通电话。

    铃声只响一声就接通。

    “是你钳出来的。”她开口,语气平铺直叙,不是疑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嗓音沙哑,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还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息,“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时候,我伸手进去拿的,烫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接话,目光落向方向盘那道钥匙划出来的旧划痕,从三点钟位置一直延伸到六点钟。

    “你是什么时候进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走之后。”他顿了顿,电话那头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,像是换了个站姿,“看见你离开,我才进的书房。”

    “你全都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,“你蹲在壁炉跟前翻灰烬,我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打扰。”

    她手指收紧,手机坚硬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“确定你走远,我才进去。火还剩余温,我夹出半张残纸。另一半,现在在你的手上。”

    车窗外路灯亮起,昏黄灯光,在阴天里显得格外黯淡。她想起第四十六章自己说过的那句话:你沉默一次,我多恨你一分。此刻听筒里的这份沉默,和当年监控室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去钳那半张纸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在找。”他嗓音又沉下去几分,“你在追查,我就帮你。你找到一半,我找到另一半,拼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一张。”

    她嘴唇翕动,那句“不用你来帮我拼”已经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想起第四十九章,她回他那句“你学会说人话了”。而今,他说出“你找一半,我找一半”。

    她换了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你第一次选我。”

    听筒那头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默数。一秒,两秒,三秒。

    四秒,五秒。

    她没有催促,听筒里传来他加重的呼吸,像风卷过壁炉冷却的灰烬,裹着挥不散的烟味。

    六秒,七秒。

    她指尖摩挲兜里那片纸角,半个“宋”字,宝盖头,木字旁,中间横着焦黑的伤痕。

    八秒,九秒。

    “你第一次选我,”她再一次开口,“是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十秒,十一秒。

    “第四十二章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“你问我,十六岁那天看见的是一个人,还是两个人。我回答,两个人。那就是第一次。”

    她缄默。脑海闪回第四十二章监控室,她曾经对着屏幕默数整整二十秒。电话里的这份沉默,和当时那间屋子嗡嗡的日光灯噪音重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从前你不问,我就不说。”他继续说道,“等到你开口发问,我才如实作答。那一回,我没有拖延,也没有躲闪。”

    喉咙一阵阵发紧。过往片段接连涌上心头:四十四章那句“我替她认”,四十五章的“护士记错了”,四十六章的“我看见了”,四十七章说出的“宋知远”,四十八章坦然承认“知道”,四十九章那句“因为他出来,你会不高兴”。

    直到此刻,他告诉她,四十二章,你问,我答,那便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“那之前,你为什么不肯回答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……”他只吐出两个字,骤然停顿。听筒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,像是他用力咽了一下,“从前我以为,什么都不说,你就不会恨我。现在我才懂,闭口不谈,只会让你恨得更深。”

    她向后靠在车座椅上,抬眼望向车顶。车顶留存一道钥匙划出来的划痕,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五秒。

    “手上那处烫伤,”她开口,“疼吗。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

    “比四十二章那二十秒的等待还要疼?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……不一样。”他缓缓出声,“那二十秒是恐惧。烫伤是实打实地疼。恐惧延续的时间更久,疼痛,却刻得更深。”

    她脑中嗡的一响,把这句话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继续深究。

    直接挂断通话。

    屏幕暗下去,她凝视黑屏三秒。

    重新发动车辆,掉头返回工作室。

    回到工作室,她把两片残纸平铺在桌面。一片是她从灰烬之中翻找得来,另一片是他从余火里钳出来。两片拼凑到一处,“宋”字得以完整,余下的内容已经被彻底烧尽,只剩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
    她拿起笔,在白纸写下一行字:宋知远。李维民烧毁。烧毁缘由待查。

    纸角依旧微微卷曲,她用手指反复按平两次。

    打开那只铁皮收纳盒,把两片残纸放进去。盒内已经存放四十八章的老宅铜钥匙、四十七章的裂纹钢笔、四十四章那张写着“我替她认”的纸条。纸角贴着钥匙摆放,边角对齐。

    合上盒盖,没有扣上锁扣。

    她坐在桌前,望着铁皮盒静静看了五秒。盒盖上刻的“桐”字正对自己,刻缝里面积着薄薄一层灰。

    点开微信对话框,光标停留在输入框。敲下“收到了,已经拼好了。”,盯着文字看三秒,全部删掉。又敲一句“疼比怕深。谁教你的。”,同样删掉。

    最终,她什么消息都没有发出。

    手机倒扣桌面,屏幕朝下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阴沉,风雨欲来。晚风顺着窗缝钻进屋,掀动桌上的纸页,翻起一角。她没有起身关窗。

    目光落在那一页翘起的纸,看了五秒。纸角在风里,颤一下,再颤一下。

    凌晨两点,手机震动。

    她拿起手机,是他发来消息。

    “还没睡。”

    她盯着这三个字,足足十秒,没有回复。

    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。屏幕尚且残留微光,黑暗之中,对话框那行字泛出淡淡的蓝光。

    她起身走到窗边,指尖划过蒙灰的玻璃,留下一道浅印。外头夜色浓稠,对面楼宇的灯光熄灭三盏,还余下四盏亮着。

    折返回来重新解锁手机,对话框又多出一条新消息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。我认了。”

    她久久盯着屏幕上这五个字。屏幕自动熄灭,她按亮,又暗下去,再一次按亮。

    依旧没有回复。

    手机揣进口袋,走到铁皮盒跟前,掀开盒盖。里面的残纸、铜钥匙、裂纹钢笔,在台灯之下折射出各不相同的冷光。凝视三秒,重新合上盒盖。

    窗外依旧阴沉沉,雨迟迟未落。窗户依旧敞开。

    她望向那页被风吹起的纸,纸角在夜风之中,颤了一下,又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