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说一句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

    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三盏,只剩两盏还亮着。头顶洒下单薄的光,将地上的影子扯得老长。

    她拖着行李箱,滚轮碾过地砖,滚出一阵咕噜咕噜的闷响。灰白地砖上横着一道裂缝,从电梯口一路蔓延到楼梯间,像一条蛰伏的蛇。

    她想起初来这里的时候,也是这条走廊,也是一样的滚轮声响。那时候箱子空空荡荡,如今里面塞满十一个月的零碎。

    她默数脚下地砖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

    数到第十三块,滚轮卡在地砖凸起的接缝处,箱子猛地歪向一边。她伸手扶住箱杆。冰凉的金属握在手里,被掌心焐出一点温度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身后那扇房门虚掩,一道细窄的光从门缝淌出来,落在地砖上,锋利如刀。屋内传来细碎响动,有人在走动,脚步压得极轻,仿佛生怕碰碎什么。

    她继续往前挪。十四块,十五块,十六块。

    滚轮的声响在空旷走廊来回回荡,好似身后一直跟着一道人影。她依旧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房门猛地完全推开,门板撞上门吸,咚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她脚步没有停下。十七块,十八块。

    “别走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后方飘过来,嗓子沙哑,如同砂纸摩擦木头。她记起第五十六章耳机里李维民的嗓音,同样沙哑,却完全不同。李维民的沙哑带着硬气,而这道声音软得像泡过水的纸。

    她停下脚步。行李箱滚轮随之静止,溢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依旧没有回头。目光落在身前第十九块地砖,上面留着一道浅浅划痕,是从前她拿钥匙划出来的。她盯着那道痕迹,看了三秒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我说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更近,应当是往前跨了一步,又骤然定在原地。

    她缓缓转过身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门框边,赤着双脚。冰凉瓷砖贴着脚底。父亲从前讲过,赤脚踩在瓷砖上,寒气会顺着脚底钻往心口,人才会彻底清醒。那时候她还反问,穿上袜子不行吗。父亲却说,裹上袜子,就感受不到那份冷了。

    她视线落向他的脚,停留三秒。脚趾泛白,关节冻得泛红。她想起第五十九章,那时她叫他蹲下,他应下一声好。此刻他直直站在原地,没有半分屈膝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说一句,你十六岁就该说的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她,没有立刻开口。肩膀沉沉往下塌,右肩比左肩低下去两寸,和第五十九章那张照片里的模样一模一样。她望着那副垮下去的肩膀,看了三秒。

    “我十六岁就该说——”

    只吐出半字,他骤然顿住。嘴唇张了张,像是在搜寻字句,又像是在等候什么。走廊又一盏声控灯熄灭,仅剩最后一盏还亮。头顶落下来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长,重重覆在她的影子之上。

    “苏叔叔,快走。”他的声音轻得,如同叶子落在水面,“我那时候没说。我三十二岁补上。你听得见吗。”

    她手指死死攥住箱杆,指节绷得泛白。金属杆的凉意传上来,她却已经感觉不到冷。

    脑海闪过第四十二章监控里二十三点十四分重叠的两道人影。第五十一章父亲信里那句,放下比查完更难。还有第六十章,裂纹笔搁在遗像旁,笔帽裂痕好似一道闪电。

    她缄默,静静看向他的眼睛。眼底浮着浓重青黑,一看便是长久没有睡好。

    第五十七章咖啡厅,他坐在隔壁,咖啡一口未动;第五十八章茶几上那张纸条,“留你”二字下笔力道很重。一幕幕轮番冒出来。

    嘴唇微微张开,那句“你早该说的”已经到了嘴边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她想起第五十三章自己说过,那你直接给,不用等我查。如今他终于讲出这番话,可她已经不想听了。又或者,想听,但是为时已晚。

    她转回身,继续拖拽行李箱向前走。滚轮碾过地砖,咕噜声响再度响起。二十块,二十一块,二十二块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身后听不到脚步声,他就立在原处,没有再追。第五十九章她叫他蹲下,他顺从答应。现在她要他说出迟来的话,他说了,可她还是要走。

    声控灯一盏接一盏,接连熄灭。

    走到走廊尽头,仅剩头顶最后一盏灯还亮着。她停下,行李箱滚轮安静下来,一声轻响消散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依旧没有回头。视线落在面前不锈钢电梯门,镜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,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。

    父亲曾经说过,影子是甩不掉的。你往前走,它便跟着走;你停下,它也跟着停下。可别人的影子,一旦你踩上去,就会散掉。

    她开口,声音很轻,恍若落叶拂过水面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。但太晚了。”

    她不清楚隔着这段距离,他到底能不能听见。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手指按下电梯按键。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她拖着箱子迈进去。

    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,余光还能瞥见走廊尽头那盏孤灯之下,他的影子依旧停在那里,肩膀沉沉塌着,好似一张被反复折过的纸。

    听见了。但太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