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车走了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

    挡风玻璃左上角沾一块黄印,是飞虫撞上去留下的。

    她没有碰雨刷。

    车子开上主路。左手搭住方向盘,右手落在换挡杆上。

    指节绷得发白,她稍稍松开,又重新攥紧。

    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革表层来回蹭,蹭出一道浅白印子,再蹭一下。

    后视镜里那一点白色人影还悬在视野当中,一点点缩小,最后缩成米粒般大小。

    她眼皮没有眨一下。

    眼睁睁看着那粒白点被路牌切割,被树影层层吞没,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后座漫开一阵薄荷的气息,味道发涩,如同泡得过头的浓茶。

    早上出门前浇过水,叶片垂得蔫蔫,盆底洇出一圈水渍。

    此刻那盆薄荷搁在后座脚垫。

    每逢刹车便往前滑,咚地轻撞前排座椅靠背,又稳稳停住。

    发动机转速表的指针卡在两千转附近微微抖动。

    像有人指尖在轻轻叩击桌面。

    阳光打亮挡风玻璃上那一块黄印。

    她既不开雨刷,也没有启动空调。

    车窗留出一道窄缝,风钻进来,吹得耳膜一阵阵发胀。

    她记起这盆薄荷上个月从花市买回来,摊主说这个品种怕冷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随口回。

    不怕冷,怕的是没人记得浇水。

    红灯亮起。

    脚下踩死刹车,车子稳稳停在停止线以内。

    前头是一台白色SUV,尾号37。

    她望了三秒,没有往心里记。

    “你攥着杯子有什么用。”她低声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对着挡风玻璃那一块黄印自言自语,“你攥住的,就只有杯子而已。”

    绿灯跳亮。

    她的脚依旧压在刹车踏板。

    身后响起喇叭,一声短促,像一声叹气。

    紧接着又来一声,拖得稍长,好似人清嗓子。

    红灯倒计时还剩十二秒。

    她盯着跳动的数字:9,8,7。

    数字走得慢吞吞,仿佛被什么外力按住秒针。

    多等一秒,她才抬开刹车,车子缓缓汇入车流。

    右手离开换挡杆,探进外套口袋。

    那枚硬币还躺在里面,指尖捻着转了半圈,硬币锋利的边缘硌着掌心,再转一圈。

    掏出来扫一眼,2019年的币值。

    那是父亲尚在人世的年份。

    硬币重新塞回口袋。

    手又探进去,把硬币翻个面,再翻回来。

    正面是花卉纹样,背面刻着字。

    她不去细看,只用指腹反复摩挲外圈凸起的纹路。

    记忆翻涌。

    两年前,他就站在陆家大门口,皮鞋擦得锃亮,鞋尖正对她的行李箱。

    那一回,她等他主动上前,足足十秒。

    他原地未动。

    如今他到底追了出来,可走的人是她。

    她想起院里那七块青石板,第三块踩上去会响,第五块亦是。

    方才一路驶离,她没有听见石板发出动静。

    或许他只踏出两步便僵在原地,或许他真的追过那两处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,无从求证。

    就算知道了,又能改变什么。

    左手方向盘朝左打半圈,避让路面一处井盖。

    井盖边缘崩掉一块缺口,上个月经过就已是这般模样,始终无人修缮。

    隔壁车道一台公交车疾驰驶过。

    车窗玻璃一晃映出她半张侧脸,转瞬便被庞大车身遮挡。

    右转向灯亮起,她把车慢慢靠边。

    双闪开始滴答滴答作响,节奏清脆,如同有人在身侧叩击桌面。

    她拿起手机,屏幕依旧亮着。

    备忘录页面停留在三件事清单,第一件后面的对勾清晰。

    盯着那道勾看五秒,退出页面,点开微信。

    找到那条没有备注的对话框,输入框光标不停闪烁。

    她敲字:“你”

    一键全部删掉。光标空闪。

    再输入:“杯子”

    删掉。指尖在屏幕表面滑过,两个字符彻底清空。

    又敲:“你攥着”

    尽数删除。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空两秒,挪开,复又落回,最后点下返回。

    屏幕暗下去。

    静待三秒,又三秒,屏幕自动再度亮起,显示时间14:23。

    她扫一眼,屏幕复暗。

    再按亮,重新点开对话框。

    光标连闪三下。

    她敲出一行字:“杯子摔了。重买。”

    拇指悬在发送键,僵持两秒,移开,再落回去,按下。

    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极轻,仿佛水滴落进空荡的杯底。

    她把手机倒扣在仪表台,屏幕朝下。

    塑料机壳磕碰台面,闷响一声。

    双闪还在不停滴答。

    她望向挡风玻璃上那块黄印,拧开暖风。

    热风涌出来,裹挟空调积存的旧气味,类似旧书页受潮的霉味。

    她没有关掉,任由暖风拂过手背。

    外头一台电动车呼啸掠过,轮胎碾过积水,哗啦一响,声响迅速远去。

    她记起那对白瓷杯出自景德镇,父亲当年带回。

    一人一只,属于她的那只收在工作室抽屉,从来没有动用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陆聿珩那只被他攥了十六年,杯口裂痕用金丝细细缮补。

    方才那句“摔了”,一半是气话,一半是心底真实的念头。

    摔碎,才能够重新去买。

    重买,才算是翻开新的一页。

    一台快递货车停靠路旁,司机下车搬货。

    纸箱上的胶带撕开一半,在风里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她扫一眼,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道旁梧桐树半数叶片泛黄,风卷一片落叶,啪地粘在挡风玻璃右下角。

    她依旧不开雨刷。

    视线落在那片枯黄的树叶上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耳边双闪的滴答声愈发清晰,声声叩击耳膜。

    她伸手关闭暖风,霉味缓缓消散,车厢里重新只剩薄荷那股涩苦气息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薄荷的味道刺挠喉咙,忍不住轻轻咳一声,细碎得像猫叫。

    关掉双闪,重新挂挡。

    车子驶出,连续拐两道弯,钻进一条窄巷。

    工作室楼下一共五个车位,她选最靠里的那一个,紧挨着水泥电线杆。

    倒车入库,第一把打方向过早,车头歪向左侧。

    踩停,往前开调整,再次后倒。

    第二把后轮碾上马路牙子,车身猛地颠簸。

    直到第三回,才堪堪停妥。

    车身距离电线杆只剩一拳空隙。

    熄火,拔出钥匙。

    钥匙圈挂着父亲亲手刻制的小木鞋,只有拇指大小。

    指尖捏上去,木头纹路硌着指腹,翻过来,再捏一遍,才彻底拔下钥匙。

    推开车门,薄荷的涩香率先涌过来。

    她绕到后座,抱起花盆。

    垂落的叶片沾着水汽,盆底的水渍滴落在鞋面,带来一阵冰凉。

    她没有擦拭,抱着花盆走向单元楼道。

    声控灯坏了。

    她抬脚跺一下地面,灯不亮。再跺,依旧是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楼道弥漫潮湿的气息,混杂隔壁住户飘来的饭菜油烟。

    她摸黑走向楼梯口,手掌搭住墙面,墙皮粗糙,满是细碎颗粒。

    一步一步往上攀登,数到第三层,右转,直抵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钥匙插进锁孔,拧一圈,房门应声开启。

    屋内沉在黑暗当中。

    她没有开灯,把花盆搁在玄关柜上,水渍在木质柜面洇开一大片。

    背包自肩头滑落,来不及伸手去接,重重砸落在沙发,闷响传开。

    她立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
    脑海浮现三天前来到工作室的景象。

    桌面上还摊开那张他耗费五年画完的关系图。

    那一回她没有看完,直接折好塞进抽屉深处。

    站在黑暗之中,静静聆听自己的呼吸,声响很轻,却分明可辨。

    默数五次呼吸,才抬步朝屋内走。

    远处街道一台救护车驶过,鸣笛声遥遥传来,仿佛隔着一整座城市。
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窗帘没有拉开。

    对面楼房投射路灯,地板落出一块长方形惨白光斑。

    她踩进那片光亮,又往后退,离开光斑范围。

    书桌最下层的抽屉。她蹲下身,向外拉开。

    滑轨生了锈,拉动略有滞涩。

    盒子安放在抽屉内部,掀开盒盖,一只完好无损的白瓷杯静静躺在里面。

    杯身绘一枝桂花,和陆聿珩手中那只是完整一对。

    她把杯子拿起来,借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端详。

    杯腹空空,内部沉在阴影,像一口幽深的井。

    手上转动一圈,杯底的款识迎向光线,再转回去,放回纸盒。

    脑海响起父亲当年的话。

    这是一对杯子,你留一只,往后留给另一半人一只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回复,我不要什么对象,我只想你长命百岁。

    抽屉滑轨卡顿,她稍稍用力,哐的一声,彻底推合。

    背包里面的手机亮起来,微光穿透帆布布料。

    她不去看。

    依旧站在黑暗,指尖在窗台表面叩两下,停下。

    窗外路灯闪烁一瞬,如同人眨眼,随即重新稳住光亮。

    薄荷的涩香自玄关悠悠飘过来,浸满整个屋子。

    杯子摔了。重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