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，停在第三本。

    陆聿珩抽出书，封面上印着《亲密关系修复指南》。他扫了眼封面，直接塞回书架。旁边那本《如何有效沟通》边角已经翻卷，他伸手拿下来，指尖在扉页顿住。

    “这本也包起来？”

    收银台后的店员抬眼看向他。陆聿珩喉头哽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送人？”

    “帮别人买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他眉心动了动，视线转向店门。目光挪开，指尖落在柜面，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三本情感类书籍摊在柜台，书脊朝外。最顶上那本《挽回失去的爱情》封面颜色刺眼，他伸手把书倒扣，压在另外两本上面。

    “一共一百四十七。”

    他扫码付完款。拎起纸袋，提手勒得掌心发紧。他站在原地不动，等店员低下头，才转身走向二楼。

    二楼角落设着阅读区。他把纸袋搁在椅面上，人躲到书架后方。

    这个角度，刚好能看清一楼的店门。

    玻璃门被推开，风铃叮地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蔡嘉怡走了进来，手里拎着一杯咖啡。她没有上二楼，脚步停在一楼情感书架前。目光顺着一排排书脊扫过，落向那处被翻乱的位置。

    三本书摆得歪歪扭扭。

    她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。杯壁凝下的水珠渗出来，打湿食指指腹。她没擦，空出来的手伸出去，想去把第一本书扶正。

    旧书特有的霉味钻进鼻尖，还裹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。

    不是书店本该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心口空了一拍。

    目光在书脊上多停留片刻，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一角。指腹抚过折痕，摸得到纸张压出来的硬棱。

    她把折角抚平。纸张发出极轻的“嚓”一声。

    她眨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合上书，放回原位，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。放好之后，手指在书脊轻轻滑过，像是确认书本不会倾倒。

    第二本同样带着折角，在三十七页。她翻到那一页，页边划着一道浅浅的铅笔印。落笔犹犹豫豫，像是写下的人当时也拿不定主意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道线，看了三秒。

    三秒之间，她想起上个月，在他书房看见的那本《沟通心理学》。

    一样的折角，一样浅淡的铅笔划线。

    她把折角抚平。指尖在书角顿住，又按着原先的位置，重新折了回去。

    第三本很厚，是《非暴力沟通》。封底朝上扣放，像是被人仓促丢下。她拿起来扫过封面，又翻回封底。封底印着一行推荐语：“学会倾听，是修复关系的第一步。”

    嘴角扯了一下，那点笑意半秒不到就彻底消散。

    她把书摆正，往后退半步，目光依旧黏在这三本书上。咖啡杯里冰块不断消融，液面慢慢涨高。她低头抿一口，入口只剩寡淡。

    二楼书架的阴影后面，陆聿珩的视线死死落在她的手上，一刻没有挪开。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就此离开。

    她站在书架前，把咖啡杯搁到一旁矮柜。柜面蒙着一层薄灰，杯底压出一圈湿痕。她盯着水渍看了半秒，伸手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
    做完，她再度望向那三本书。

    她伸手掀开第一本书的折角。纸张响起细碎脆响。内页干干净净，没有半个字迹。她合上书本，再次折出折痕，指尖用力往下按，把折痕压得更深。

    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
    眉心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视线移开，手指却依旧贴在书脊上，迟迟没有收回。

    他之前塞进信箱的那张纸条，浮现在脑海。纸上只写了“今天不冷”，字迹工整，笔笔收敛。当初她把纸条夹进书里，压了整整三天，之后才取出来收进铁皮盒。

    她终于收回手。

    手缩进外套口袋，攥住兜里的纸巾，没有掏出来。拇指反复蹭着纸巾边缘，指腹蹭得发麻。

    她转身朝门口走出两步，脚步猛地顿住，回头再看那三本书。

    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，仿佛从来没有人被翻动过。

    她折返回去，伸出食指，在最上方那本书的书脊轻敲一下。做完这个动作，才真正动身离开。

    走到门边，手搭上金属门把手。冰凉的触感窜上来，指尖猛地一缩。她推开门，风铃再度响起。

    门外斜斜落进阳光，脚底下铺开一小块光斑。她迈步踏出，光斑碎开。

    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。屏幕亮一瞬，转瞬暗下。她没有看时间，拇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两下，把手机塞回口袋，转身往左走去。

    转过墙角，她停下脚步。身后书店玻璃门被推开，风铃叮铃一响。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陆聿珩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心口空了一拍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三本书，一言不发，走到一楼，站到她方才停留过的位置。矮柜上那圈水渍还留在原处，偏移了半寸。

    他拿起第一本书。折角还在，弯折方向却变了。原先朝外，此刻折向书页内侧。

    攥住纸袋提手的手指收紧，又缓缓松开。

    书被放回书架。店内安安静静，收银员垂着头刷手机。

    他往后退半步，后背抵上书架。书架轻轻震颤，最上层一本书歪倒下来。他没有伸手去扶。

    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，指腹沾了一层书脊蹭下的浮灰。搓了两下，灰没有掉。

    他拎起椅子上的纸袋，三本情感书还好好装在里面。走到店门口，风铃应声响起。

    门外日光晃眼，他微微眯眼。左侧街角闪过一截深灰色衣角，正是她今天穿的外套。

    脚步猛地一顿。

    而后，他转身走向右边。

    她把折角抚平又折回同一位置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