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三下。全是群消息。

    陆聿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，没点。他低头看屏幕，弹窗刚跳出来——许嘉树拉他进了一个群，「追回前任互助群③」。三分钟前的事。

    他眉心动了一下。视线偏出车窗外，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，才点进去。

    群里已经刷了四十多条。他往上滑到最上面。有人发了张表情包，一只猫举着牌子，配字是断联第一天，想她。

    底下跟着七八条：

    兄弟稳住，别手贱发消息。

    我断联三十天了，昨天没绷住，发了晚安。她回了个问号。

    问号比不回强。

    强个屁。问号的意思是你谁。

    他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。烟重新咬回嘴里，依旧没点。烟草混着薄荷的涩味在舌尖漫开。

    他继续上滑。有人发了一段长语音，他点转文字，字密密地挤在屏幕上：

    根据我三次复合的经验，前期绝对不能暴露需求感。你要让她觉得你已经放下了，她才会生出危机感。

    他扫了几行，没读完。又一条弹出来：

    别听楼上的。我就是装高冷，结果她真以为我放下了。昨天朋友圈晒了新男友合照。

    底下刷了一排哈哈哈。

    他喉头哽了一下。拇指停在屏幕中间。

    群里还在跳消息，机身贴着掌心震得发麻。他脑子里闪过昨天书店的画面——那本书，书页朝内折了一道角。她看书时有个习惯，碰到喜欢的段落就折角，折完还要用指甲把折痕压一道，怕它弹回去。

    他眨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又有人发话了，ID叫追妻火葬场在职人员：

    你们别吵了。先别烦她，让她喘口气。你越追她越跑，铁律。

    这条下面跟了六个赞。

    陆聿珩盯着先别烦她四个字，看了五秒。屏幕自动暗了一次，他指尖一点，又亮了。他截了这张图。点开相册，把截图拖到最前面，置顶。

    退回微信列表，页面滑到最顶端。截图排第一，下面是互助群，再往下，是跟她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，她只回了一个字——

    他望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，扣下去的时候屏幕还亮着，蓝光从机身边缘渗出来，在黑暗里切出一小块亮斑。他伸手按灭。

    车厢里没开灯。车窗留了一道缝，夜风从缝里灌进来，擦过他手背。凉意漫上来，指节慢慢泛白。

    许嘉树拉他进群时说的话还在脑子里：你别一个人瞎琢磨，群里都是过来人，多听听。

    他听了四十多条。没一条能用的。

    他重新拿起手机，又点开那张截图。先别烦她四个字在画面正中间，白底黑字，扎眼。他把图片放大，又缩回去。缩回去之后，看到截图边缘露出一小块群聊默认的灰色背景。他盯着那块灰色愣了三秒。

    锁屏，把手机揣进裤兜。手没拿出来，隔着布料攥紧机身。攥得太紧了，手机边缘硌着掌心，生疼。他没松手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窗外。车窗正对着她工作室那栋楼，二楼亮着灯。窗帘拉着的，但透光，能看出里面有人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——十一点十七分。想起她以前的习惯，过了十二点也不睡，靠在椅子上转笔，转着转着笔就掉了。他捡过好几次。

    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掌心留下一道红印，是手机边缘硌的。他搓了一下掌心，没搓掉。烟还在嘴里咬着，还是没点。就那么咬着，像咬着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蔡嘉怡把电脑合上。

    屏幕暗下去的瞬间，余光瞥见窗外。路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把树影投在玻璃上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户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，夜风从缝里漏进来，落在手背上，凉得她指尖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往下看。路灯底下没人。只有一只垃圾桶，桶盖没扣紧，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会儿，目光从垃圾桶移到灯杆上，又从灯杆移到对面的车行道。一辆车开过去，尾灯红了一下，暗了。

    她心口空了一拍。

    转身走回桌前，拿起杯子。水凉透了。喝了一口，没味道。又喝了一口，还是凉。放下的时候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
    想起以前。以前加班到半夜，推开窗，楼下总有人站着。不靠近，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。她不看也知道是谁。后来搬了工作室，那扇窗对着一条小巷，巷口没有路灯。

    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又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来，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，悬了三秒。

    想起信箱里那七张纸条。第七张写着今天下了雨，我给你带了伞，放门口了。她没拿，但也没扔。想起他上次往里塞纸条的样子——她没亲眼看见，但第二天早上去开信箱，纸条躺在最上面，边角被夜露打湿了一点，发软。当时她把纸条捏在手里，捏了五秒。五秒里听到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。她没探头看。

    拇指落下去。打了两个字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两秒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不快，但重，像有人从里面敲她的肋骨。

    发送。

    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，扣在桌上。屏幕还亮着，蓝光从边缘漏出来。她盯着那道蓝光看了两秒，伸手拿了一本书压在上面——《香道古方集》，很厚，把光完全盖住了。

    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又往下看。路灯底下还是没人。垃圾桶的盖子还在晃。她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窗户关严。然后拉了一下窗帘，深灰色的，拉到底，把路灯的光完全挡住。

    房间里暗下来。

    她站在黑暗中，没动。

    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聿珩正望着窗外，目光没有焦点。震声响起的时候，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手肘磕在方向盘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顾不上疼，他把手机掏出来，屏幕亮得刺眼。眯了一下眼才看清上面的字——两个字。

    人呢。

    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
    拇指悬在键盘上方，悬了不到半秒。打字，打了一个字，删掉。又打了一个字，又删掉。然后重新输入，只有一个字。

    发送。

    他盯着屏幕，呼吸停了一拍。顶上弹出对方正在输入，持续了四秒。四秒里，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四下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四下。然后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。

    没有新消息进来。

    他等了一会儿。又等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，在手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他盯着那小块光斑，看着它从手背慢慢移到手腕。

    他推开车门，下去。冷风灌进来，没关车门。站在路灯底下，抬头往上看。二楼那扇窗，窗帘动了一下。像是被人从里面拉了一下，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没动。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那两个字还在上面。低头看了一眼，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，没滑出新消息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久到对面的便利店关了卷帘门，发出一声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，继续看着那扇窗。

    窗帘没有再动。

    但他没走。

    蔡嘉怡站在黑暗里，没动。

    手机又在书底下震了一下。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她没立刻去拿。站在窗边，手指捏着窗帘边缘。绒布的料子，捏在手心有阻力。捏了两秒，然后手指一收，把窗帘拉开一角。

    路灯的光从缝里切进来，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块亮斑。

    她往下看。

    路灯底下，刚才还空着的位置，站着一个人。没看清脸，但看清了动作——那人正抬头往上看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光打在他下巴上。

    她捏着窗帘的手指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然后松开。窗帘落回去，把光挡住。但她没走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