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古方交流会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

    古方交流会的侧厅坐了四十多号人。

    椅子全是博物馆统一配发的实木折叠椅,椅面坚硬,坐得久了,尾椎骨一阵阵发疼。

    蔡嘉怡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,已经足足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大腿外侧的肌肉渐渐发麻。

    台上铺着暗红色绒布,摆着一尊青铜香炉。

    炉身刻满缠枝莲纹,炉内插着三支线香,青烟笔直向上升腾,升到半空,被头顶空调出风口吹散,好似三根被拦腰折断的细棍。

    她指间来回转着那支有裂痕的笔。

    笔帽上的裂口反复蹭着指腹,一下又一下,摩擦出极轻的塑料细响。

    台上站着王崇山,一身藏青色唐装,盘扣扣到最顶上一颗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他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纸张,高声宣称,这是“唐代宫廷秘传合香方”。

    洪亮的音量,仿佛刻意要让最后一排的听众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这方子,我师父传给我的时候特意交代过。”

    王崇山食指叩了叩纸面,发出清脆的轻响,“出自贞观年间宫内,取用西域进贡龙脑香,搭配岭南沉香,一炉便值千金。当年宫里的娘娘焚此香,能够安胎养神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手中笔尖骤然顿住。

    她微微侧过头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空气之中的确浮动着龙脑独有的气息,清冽尖锐,好似薄刀片刮过鼻腔,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侵略感。

    可气味不对劲。

    这股龙脑里,混进一缕淡淡的化学甜意,正是合成冰片独有的尾调,甜得虚假,如同廉价糖果在舌根化开。

    天然龙脑的凉意是直冲头顶,通透爽利。

    而眼前这炉香带来的寒凉,死死卡在喉咙,上不去,也下不来,好似一口浓痰堵在体内。

    她眉头蹙起,把笔收回大衣口袋,从包里取出扁平的锡制香盒,掀开盒盖。

    盒内摆放着几块随身携带的香材标本。

    她捏起一小块沉香碎料凑到鼻尖,闻过之后,抬眼望向台上那尊香炉。

    沉香的本味几乎被彻底压制,满厅只剩下龙脑,还混杂另一股更为浓烈的气息——白檀。

    大量白檀,浓烈得裹挟一层油腻奶香,闻上去像变质的杏仁露。

    唐代宫廷香方,绝不会这般使用白檀。

    彼时白檀全数依靠海外进贡,价比黄金。宫廷用香讲究君臣佐使,断然不会让身为“臣”位的白檀,压制住作为“君”的沉香。

    眼前这一炉配比,活脱脱像个不懂门道的暴发户。

    只管把价格昂贵的原料一股脑堆砌,以为贵重便是上乘,到头来烧出一锅杂乱的大杂烩。

    她合上锡盒,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身旁两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小声拍照,闪光灯一闪接着一闪,刺得她眯起双眼。

    王崇山讲到炮制工艺,话锋陡然一转。

    目光扫过台下众人,如同一把梳子,挨个拂过每张面孔,最后定格在蔡嘉怡脸上,停留一秒。

    他扯起笑意,眼角皱纹层层堆起。

    笑容带着长辈式的宽容,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
    “现在有些年轻人,读过几本现代香道教材,翻过几页网络资料,就敢开办工作室,张口便是古方复原、非遗申报。古方是什么?那是祖宗流传的心血,是口传心授的技艺。岂是翻两页书本、采购几斤香材就能参透?这是对古法的亵渎。”

    侧厅安静一瞬。

    不少人回过头朝这边望过来,目光混杂着好奇,还有等着看好戏的看热闹心态。

    几道视线落在蔡嘉怡后背,如同细针扎在皮肤上,并不刺痛,却叫人坐得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“蔡老师。”

    王崇山直接点出她的名字,语气里那份宽容愈发明显,好似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理的晚辈,“听闻您近期在筹备非遗申报。年轻人有冲劲固然是好事,但古香这一行水太深,还得靠老师傅来掌舵。您说对不对?”

    台下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,如同小石子投入水面,漾开细碎涟漪。

    蔡嘉怡脸上没有半分笑意。

    她合上膝头的笔记本,金属夹“咔”地脆响,在骤然安静的侧厅格外刺耳,仿佛有玻璃杯失手摔碎在地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藏青色大衣衣角扫过前排椅背,带起一缕浅淡微风,把前排人手中的宣传单吹得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她没有看向王崇山,也不去理会周遭一道道目光,径直迈步走向侧台台阶。

    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,声响清脆。

    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    行至舞台中央,她停下,抬眼望向那炉依旧袅袅冒烟的线香。

    青烟被她走动带起的气流搅乱,朝着她的方向飘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避让,深深吸入一口,眉头拧得更紧,好似嗅到什么腐朽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王大师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调并不高昂,可侧厅特殊的声学构造,让每一个字撞击墙壁,再回弹到所有人耳中,透着一层冰冷质感,“您这份方子,存在两处错误。”

    王崇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嘴角尚且维持上扬的弧度,眼神却沉沉落下来,仿佛湖面封冻,暗流在冰层之下翻涌。

    “蔡老师,话可不能随口乱说。”

    “此方乃是家师传承,历经三代,数十位老前辈鉴定确认。您仅凭一句话便全盘否定,未免太过轻率?”

    “第一处,年份。”蔡嘉怡往前踏出半步,指尖虚虚指向香炉,距离炉壁尚有十公分,那股化学甜香依旧钻进鼻腔,眉头拧作一团,“方中所用龙脑,您称是唐代窖藏。但唐代龙脑大多作为贡品流入中土,民间配方极少启用。彼时炮制手段为温酒浸渍,绝非您所说的蜜水蒸制。蜜水蒸制龙脑,最早记载出自宋代《陈氏香谱》,相比贞观年间,整整晚了三百年。倘若这龙脑真是唐代古物,那《陈氏香谱》便要穿越时空了。”

    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,又慌忙抬手捂住嘴巴。

    王崇山面色涨成猪肝色,手中那张古旧纸张轻轻颤抖,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蔡嘉怡不给他插话辩驳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第二处,配方配比。您此方沉香四钱,白檀六钱,麝香五分,主辅完全颠倒。白檀品性刚烈,沉香用以定香。白檀压制沉香,焚烧之后香气发苦,尾调裹挟辛辣,哪里谈得上宫廷秘传,不过是胡乱拼凑。唐代用香恪守沉檀龙麝,沉香为君,白檀为臣。臣不可凌驾于君。您这份方子,便是臣子造反,生生把君位压在身下。”

    全场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王崇山嘴唇不住哆嗦,想要开口,却吐不出完整字句。

    蔡嘉怡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,点开相册,举向话筒。

    屏幕画面同步投射到侧厅备用大屏——是故宫博物院馆藏《香乘》明刻本影印资料,第一百三十八页,宫中香方。

    她放大图片,指尖叩击屏幕上的小字,指甲敲出清脆声响。

    “沉香八钱,白檀二钱,龙脑一钱,麝香二分。配比、炮制全部吻合古制。您手中的纸张做旧工艺尚可,纸纤维确属老纸,但是字迹为后期仿写,墨水过新,纸张渗透痕迹完全不对。唐代使用松烟墨,渗纸缓慢,字迹边缘会起毛。您纸上字迹边缘光滑,属于现代碳素墨水特征。碳素墨水一九五二年才问世。如果方子出自唐代,那还得配套一个穿越千年的墨水瓶。”

    台下彻底炸开。

    无数台手机镜头齐齐对准台上,闪光灯接连闪烁,恍如一场小型雷暴。

    王崇山脸色由猪肝色褪成惨白,手里的纸张被狠狠攥成团,指节绷得泛青。

    蔡嘉怡已经转身迈步走下台。

    途经香炉,她脚步顿住,低头嗅闻片刻,眉头蹙起,抬手在鼻尖前轻轻扇动。

    “另外,您这炉龙脑属于化学合成,并非天然冰片。闻久了容易头疼恶心,建议开窗驱散气味。”

    她走下舞台,大衣衣角扫过,把满室甜腻檀香味吹散大半。

    侧厅死寂维持五秒,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,如同一锅骤然烧沸的开水,咕嘟咕嘟不停冒泡。

    交流会结束已是傍晚,天空飘起细雨。

    雨丝细如针尖,落在脸上几乎察觉不到痛感,久站却会浸透肩头,寒气顺着衣领往脖颈里面钻。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撑伞,竖起大衣领口,快步走进雨幕。

    她没有直接返回工作室,绕道去往父亲的老宅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子里足足二十分钟。

    雨水打湿半边肩头,皮鞋鞋尖沾满泥泞,裤脚沉甸甸贴在脚踝,才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老宅院内的桂花树今年不曾开花,叶片却是浓得发黑,被雨水淋得油亮。

    她立在树下,取出那支裂纹笔,笔尖在树干上轻叩三下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粗糙树皮传来潮湿冰凉的触感,顺着笔尖传到指尖。

    她收回手,把笔放回口袋,呼出一团白气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回到公寓楼下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

    电梯门缓缓向两边划开,她低头掏钥匙,余光瞥见门口摆放着一件物件。

    一只纸袋,青州老字号桂香斋桂花糕的米白色外包装,袋口用细麻绳打成活结。

    她蹲下身,指尖碰一碰纸袋底部——带着温度。

    摆放时间不长,至多不超过半小时,暖意隔着纸质面料传到指尖,好似一块捂热的玉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拎起纸袋,先左右扫视一圈。

    走廊空空荡荡,电梯闭合之后声控灯随之熄灭,唯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泛出幽微光芒,淡淡落在纸袋表面,如同镀上一层磷光。

    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,光束扫过纸袋,外面没有贴附纸条,也看不到任何可疑印记。

    伸手将纸袋提起,分量不轻。

    解开麻绳掀开盒盖,六块桂花糕码放整齐,尚且飘出淡淡温热。

    甜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,她下意识往后微微仰头。

    盒底压着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她捏起纸条,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去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钢笔书写的三个字,笔画纤细,收尾带着犹豫停顿的顿笔,好似写字之人写写停停,墨迹在个别笔画边缘微微晕开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对不住。”

    她认得这笔迹。

    沈清月的字迹。

    三年前在陆家老宅,她见过沈清月写的便签。笔法刻意收敛克制,每个字最后一笔都向下压,生怕笔画飘起来。

    当年那张便签贴在冰箱,写着“早餐在锅里”。那个“锅”字右侧竖笔向外撇,如同一个站不稳的人。往后在沈清月书房,她也见过同类字迹,拘谨克制,仿佛连书写都要恪守得体,不敢有半分肆意。

    眼前纸条上的“对”字,右侧竖笔同样向外撇出。

    “不”字末横重重往下压,几乎要压过虚拟格线。

    “住”字单人旁竖笔细得近乎要断裂。

    蔡嘉怡站在公寓玄关,指尖捏着这张纸条。

    桂花糕的甜香漫开,和身上带进来的雨水泥土腥气混杂,狭小空间生出一股怪异的味道。

    甜得发腻,泥土带着腥气,两种气息纠缠,叫人喉咙一阵阵发紧。

    她久久盯着纸上三个字,指尖用力,纸条边缘捏出折痕,松开手,褶皱依旧留存,好似一道浅浅伤疤横在“对”字左侧。

    她没有吃桂花糕。

    合上盒盖拎进厨房,拉开冰箱门。

    冷藏室灯光倾泻而出,落在她脸上,惨白冰凉。

    她把整盒桂花糕放进冷藏室第二层,摆到一盒牛奶与一只皱巴巴苹果的中间。

    糕点残留的热气撞上冰箱冷气,纸盒内壁迅速凝结一层细密水珠,仿佛沁出薄薄一层汗珠。

    冰箱门重重闭合,压缩机嗡嗡启动,寂静厨房之中,这声响被放大,如同野兽自胸腔发出的低沉呜咽。

    她没有丢弃这张纸条。

    将纸面仔细抚平,夹进冰箱门磁吸便签夹,压在一张电费单据之下。

    纸条白色边角从单据底下露出来一小截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,跟随冰箱细微震动轻轻颤悠。电费单黑色印刷字与纸条蓝色墨迹交叠,仿佛两段过往彼此碰撞。

    她转身走到水池,水龙头开到最大,冲净指尖沾到的糕粉。

    洗完,她倚靠厨房门框,回头望向冰箱。

    冷藏室内部灯光熄灭,可纸条露出的白边在黑暗里依稀可见。安全出口的绿光从门缝漏入,给那一小片白染上一层诡异的青色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不动,听着冰箱持续运转的嗡鸣,于黑暗之中默数自己的呼吸。

    数到第七次,她陡然上前,一把拽开冰箱门。

    灯光轰然洒出,她凝视盒中的桂花糕,足足三秒,猛地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门扇闭合那一瞬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冰箱的嗡鸣交织,分不清哪一个响动更加清晰。

    她手掌贴在冰箱门板,冰凉金属的寒意穿透皮肤,一点点渗进骨头,惹得身子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她没有挪步,额头轻轻抵在冰箱门上,闭上双眼,指尖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桂花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