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心里咨询师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 心理咨询室的沙发是深灰色。
扶手左侧磨出一块发亮的痕迹,皮革纹理被长年坐压塌陷下去,好似一块反复揉搓过后变薄的布料。
陆聿珩就坐在那片磨痕旁边。
后背没有靠住沙发靠背,只坐了前半边。大腿与小腿绷成锐角,全身肌肉收紧,是随时可以起身离开的姿态。
右手搭在左腕之上,拇指指腹反复摩挲腕骨凸起处。
一圈,两圈,仿佛在默数皮肤之下那道看不见的脉搏。
周医生坐在他对面,没有摊开笔记本,双手交叠搁在膝盖。
无名指佩戴的银戒指相互磕碰,溢出一丝极轻的脆响。
她目光扫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,停留两秒,视线又落回来回移动的拇指。
“这周还是凌晨三点醒?”她开口问道。
“嗯。”
“醒过来之后呢?”
“等天亮。”他的拇指按向腕骨内侧,皮肤被按压得泛白,松开之后,血色缓缓回流,晕开一片淡红。
他静静望着皮肤上那片颜色变化,声调平平,“有时候四点,有时候五点。看季节。”
“入睡需要多久?”
“不清楚,没有看表。”
他抬起眼,视线越过周医生的肩头,落向窗台。
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片肥厚,靠内侧的一片已经发黄,叶尖焦枯垂落,好似一根翘起来的手指,直指天花板的空调出风口,“大概半小时,也可能两小时。睡着之后,会反复做同一个梦。”
“是什么梦。”
“一条很长的走廊,两边排布着一扇扇房门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在不停奔跑,身后有人追赶。跑到尽头是一扇窗,我伸手推开,外面是无边黑暗。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周医生轻轻点头,银戒指再次相撞,发出细响:“上回我们聊到,你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。这一周,有没有浮现出新的细节?”
他手指骤然用力,狠狠掐住自己的腕骨,力道把指节绷得泛白。
室内安静良久,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被空调气流吹动,轻轻摇晃。
那片枯黄的叶子终于脱离枝茎,轻飘飘坠落在窗台,声响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没有新的细节。”他出声,“只有旧的片段,反倒越来越清晰。”
“清晰到什么地步?”
“清晰到我数得清当晚走廊一共有几盏灯。”
他松开手,腕骨表面留下四道浅浅指甲掐痕,“七盏。两盏已经损坏,不停闪烁。第三盏灯底下,我站在原地,看见两道人影走进病房。一个身穿白大褂,另一个套着灰夹克。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浅蓝色衬衫。灰夹克衣领高高立起,遮住半张脸。可我认得那个走路姿态,左肩略低于右肩,那是我父亲。”
周医生神色没有波动,交叠在一起的指尖却微微一动:“当时你为什么没有推门进去?”
“门已经关上了。”他说,“我跑过去的时候,房门紧闭。我站在门外,能听见屋内传来动静,却分辨不出话语。手抬到半空,又硬生生放下来。之后我转身离开,回到第三盏灯下站着,一直等到那盏闪烁的灯彻底熄灭。”
“你会怨恨当时那个没有叩门的自己吗?”
陆聿珩低下头,望向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右手。
掌心朝上,灯光把掌纹映照得清清楚楚,生命线中途分出岔道,如同一条误入歧途的河流。
他凝视片刻,翻转手掌,攥成拳头,塞进大衣口袋。
“曾经恨过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现在不恨了。怨恨没有意义。那时候我只有十六岁,根本不知道,究竟该敲响哪一扇门。”
周医生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住膝盖,目光与他平齐对视:“那换作现在,三十二岁的你,遇上同样的处境,你会敲门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就算敲门之后,结局依旧不会改变呢。”
“我依旧会敲。”他回答,“至少我清清楚楚做过这件事,而不是站在灯光底下,干等着灯火熄灭。”
周医生沉默片刻,拿起桌面玻璃杯抿了一口清水。
杯底磕碰到玻璃茶几,一声清脆轻响。放下水杯,她忽然开口:“你是在伤害她,还是想要保护她?”
陆聿珩肩膀重重往下塌了一寸。
这个动作十分细微,仿佛山体向内发生塌陷,外表看不见裂痕,可整个人的气势实实在在往下沉。
视线从窗台收回,落向沙发扶手那块发亮的磨痕,嗓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。
“我伤害了她。到头来,也没能护住她。”
“那你如今不断折磨自己,有用吗?”
“没有用。”
“可你依旧在这么做。”周医生的语气并非提问,指尖轻轻叩了叩膝盖,“失眠、胃出血、体重持续下降。你在用自己的身体,替她来惩罚你。但她知道这些吗?她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赎罪吗?”
他没有回话。
右手从口袋抽出来,重新搭回左腕,拇指摩挲腕骨的速度比方才快上一倍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腕骨上的指甲印已经褪去,只余下一丝淡淡的红。
“她不需要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可我不知道,我还能拿什么补偿。金钱她不要,道歉她不收,下跪也打动不了她。她要我堂堂正正,一笔一笔还清亏欠。我在还,只是进度太慢。我等不及,便先惩罚我自己。”
“倘若惩罚结束之后呢。”
“惩罚结束……”他顿住,拇指停在腕骨,不再动弹,“或许,我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睡到天亮。”
周医生望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。
伸手取过桌上预约本翻动两页:“下周同一时间过来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已经是第三次就诊。”她提醒,“睡眠监测我帮你预约在周四晚上,需要到医院,带上身份证。监测期间禁止抽烟喝酒,手机保持关机。”
陆聿珩站起身,久坐让裤腿压出两道深深褶皱。
他低头伸手捋了捋裤料,褶皱并没有被抚平。
“谢谢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掌握住门把手,脚步顿住,没有回头:“周医生,如果一个人整整十年都睡不好,最近却偶尔能够短暂入眠,这代表什么?”
“代表她终于能够让你放下一部分紧绷。”周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裹挟一丝温和笑意,“疲惫未必是坏事。意味着待在她的周遭,你的神经,才敢稍稍松弛下来。”
陆聿珩拉开房门,走廊惨白的灯光涌进门内,刺得他微微眯起双眼。
他没有再多言语,迈步走出去,房门在身后轻轻闭合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傍晚六点,天光缓缓沉落,如同一块灰蓝色幕布被缓缓拉拢。
蔡嘉怡的工作室没有开启主灯,唯独操作台上方两盏射灯亮着。
光柱落向桌上的香材,沉香表面的纹理被映照出来,好似干涸开裂的河床。
她戴着一次性手套,拿镊子把一块龙脑香碎料夹进密封袋。
一旁的手机轻轻震动,她没有低头去看。
门铃响起的时候,她刚好封好最后一只密封袋。
撕下标签,提笔写下“龙脑·合成·交流会样品”,贴在袋身。
摘掉手套,她迈步过去开门。
陆聿珩站在门外,两手空空,身上依旧是早上那件深灰色大衣。
衣领被晚风吹得紧紧贴住脖颈。
头发比上一回相见更长,刘海盖住眉毛。
走廊声控灯光之下,眼底那片青黑格外刺目,好似挨过两记重拳。
他看向她,嘴唇翕动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伸手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,递到她面前。
纸条没有花纹,四折叠好,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,仿佛拿尺子比对过。
蔡嘉怡伸手接过来,指尖抚过纸面,能够摸到纸张上凸起的压痕——钢笔下笔力道过重,墨迹直接压透纸背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她开口。
“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咨询师。”他嗓音干涩,像是许久没有饮水,“第三次。”
蔡嘉怡把纸条展开,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,和他口述的内容分毫不差:“我今天去看了咨询师。”
字迹工整规整,每一笔稳稳落在格子位置,没有连笔,没有涂改,像小学生在书写检讨,生怕写错半个字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重新对折两次,塞进牛仔裤后兜。
布料摩擦纸张,沙沙作响。
“哦。”她抬眼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你走吧。”
她侧身从门框挪出来,反手合上工作室房门,锁扣咔哒一声脆响,“我送你到楼下。”
声控灯顺着两人的脚步一盏盏亮起,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。
如同一串被逐个吹灭的蜡烛,身后拖出长长的黑暗。
陆聿珩走在她身前半步。
灯光来回变幻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肩膀线条僵硬,大衣后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露出内里黑色毛衣的下摆。
行至楼梯口,他停下脚步,手掌搭在冰凉不锈钢扶手上。
蔡嘉怡站在他身后,一缕淡淡的苦味从他衣领飘过来。
不是香氛,是苦涩的药味,混杂薄荷牙膏的清凉。
“你吃药了?”她问。
“胃药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老毛病。”
两人走到一楼,推开玻璃大门。
傍晚潮湿寒凉的晚风扑面而来。
蔡嘉怡双臂环抱在身前,看着他踏下台阶,站到路灯底下。
暖黄路灯给脸颊染上一丝微薄血色,可眼底青黑反倒衬得愈发深重,如同两个望不见底的深洞。
他转过身,双手还揣在大衣口袋,肩膀依旧微微塌陷,和心理咨询室里那副姿态如出一辙。
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反复斟酌措辞,良久才出声:“医生安排我做睡眠监测。”
蔡嘉怡后背靠着门框,脚尖轻轻磕了磕门槛:“你一直失眠?”
“……很久了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十年。”话音落下,他又补上半句,“从十六岁那一年开始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没有接话,抬眼静静打量他。
路灯底下,他眼睑微微抽搐,仿佛眼皮之下有东西在不停跳动。
颧骨突出,两颊凹陷,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,肩线沉沉往下垮。
她恍惚想起三个月前竞标大会后台见到的他。
那时候纵然消瘦,整根精神是绷紧的,宛如一张拉至满弦的弓。
而今弓弦松脱,箭矢早已射出,整个人是掏空过后的松弛,浑身软塌,站得都不算挺直。
“去做。”她开口,“做完之后,把报告拿给我。”
陆聿珩瞳孔在暖黄灯光之下微微收缩,好似蜗牛骤然被触碰,触角向内缩回一丝。
他望着她,喉结上下滚动一圈,既没有应声说好,也没有拒绝。
手从口袋拿出来垂在身侧,指尖无意识来回搓动裤缝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自地底传上来。
他转身踏入路灯照不到的阴影,步伐不快,但是每一步落得很重。
鞋底碾过地面,沙沙作响,好似踩踏在干枯的落叶之上。
蔡嘉怡立在单元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回到楼内。
工作室之内,龙脑香的气息还没有散尽。
合成冰片那股甜腻寒凉的味道,充斥整个空间。
她走到操作台边,从后兜掏出那张纸条,压在《香材图谱》书页底下。
纸条白色边角从书页缝隙露出来,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。
她点开手机备忘录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,全是案件线索与待办记录。
页面往下滑动,最底部存留一条三个月前写下的内容:“他去了。”字迹潦草,是凌晨三点失眠时记下。
她在下方新建一行,打字,删掉,反复斟酌。
最后屏幕定格四个字:“去了三次。”
她久久凝视这行字,拇指悬停屏幕上方,想要补充别的文字,却又无从落笔。
窗外天色彻底坠入黑夜,射灯投下浓重的阴影,操作台上密封袋反射冷冽的白光。
脑海浮现方才路灯之下他的模样,肩膀塌陷,眼窝深陷,好似一座内部已经被蛀空的山体。外表尚且维持轮廓,风一吹,仿佛就会分崩离析。
她把手机反扣搁在桌面,起身推开窗户。
晚风席卷而入,吹散屋内残留的龙脑香气,书本底下压着的纸条,被气流吹得翘起一角。
她没有关上窗,站在风口,任凭乱发糊住脸颊,风吹得眼底一阵阵发酸。
手机再度震动,她拿起来查看,是系统天气预报推送,预告明日会降雨。
划掉推送,备忘录页面重新显露,白底黑字那四个字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,如同四颗钉子牢牢钉在那里。
“去了三次了。”
她低声念出这行字,话语被穿堂的晚风撕碎,消散在残余的甜香之中。
窗外路灯灯管猛地闪烁一下,电压不稳般明暗交替,很快重新稳住,继续散发那一团暖黄、带着疲惫的光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