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别停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 蔡嘉怡打开信箱的时候,雨正从屋檐上往下淌,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楼底下的遮阳棚上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
天是灰白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把晨光过滤成一种浑浊的亮度,像是有人隔着毛玻璃打了一盏灯。
她没打伞,只把卫衣帽子兜在头上,帽檐被风吹得往后翻,露出一截湿漉漉的额头。
信箱是小区统一装的,铁皮门,绿漆剥了一半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,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。
她屈指弹了一下箱门,金属震颤发出闷响,里面传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。有东西。
她伸手进去,指尖先碰到一层塑料膜,滑腻腻的,沾着水汽。不是普通的纸。
她捏着那层塑料往外抽,带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,袋口用封口条压实了,折了两道。
她举到眼前,对着天光看了看——是两层。一个透明袋套着另一个透明袋,外层挂着细密的水珠,内层却是干的,连一点潮气都没有渗进去。
两层袋子中间,夹着一张对折的白纸,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,像用刀裁过。
她没急着拆,先把手指探进信箱深处,摸了一圈。
空的。只有这一个。
这是第四十五天。
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,从那天在书店看见折页朝外的同款书开始,或者更早,从“今天不冷”那张纸条算起,到今天,四十五张,一天没落。
前天的那张她没拿,上面写的是“降温了”,她看了一眼,把箱门关上,纸条在里头躺了一夜,第二天不见了,被清洁阿姨收走了,或者被他拿走了。
她没问。但今天的她拿出来了,因为雨太大,她想知道他怎么把纸条送进来而不被淋烂。
她捏着那两层防水袋,指腹蹭过外层的封口条,塑料齿纹硌着皮肤,一道一道,很清晰。
她转身往楼里走,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,又在身后熄灭,像一串被依次掐断的烛芯。
三天前,城西的一家咖啡馆。
陆聿珩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,咖啡表面的油脂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薄膜,像一层结痂的伤疤。
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短发,穿米白色的羊绒大衣,手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,是许嘉树的姐姐,许嘉言。
“你写了多少天了?”许嘉言问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陶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四十一天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,喉咙里锈住了。
“她回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抬起头,眼底的青黑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重,像被人用墨笔涂了两道,“她没扔。第四十天的那张,我第二天去看,不在了。信箱是空的。她拿走了。”
许嘉言笑了一下,不是嘲笑,是带着一点无奈的温和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空白卡片,米白色的,边缘有细微的凹凸纹理,又掏出一支钢笔,墨囊是黑色的,推过去,卡片在玻璃桌面上滑了半寸,停在他手边。
“别停。”她说,手指按在卡片上,指甲盖修剪得圆润整齐,“你停一次,她就多信你一分。不是信你这个人,是信‘你果然坚持不下去’这个判断。女人对这种判断的验证,比对你本人的考察更狠。你写了四十一天,她没反应,很正常。她在等第四十二天,第四十三天,等一个你断掉的日子。你断了,她就赢了。赢了你是个骗子,赢了她的不回应是对的。”
陆聿珩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,陶瓷的凉意渗进指腹。他看着那沓卡片,没动。
“写什么不重要,”许嘉言收回手,端起自己的那杯拿铁,喝了一口,奶泡在唇边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,她用手背抹掉,“今天冷不冷,下没下雨,路上堵不堵车,都行。重要的是,她打开信箱的时候,知道你在。知道你在,比知道你爱她有分量。爱太虚了,‘在’才是实的。”
“如果她从来不看呢?”
“她会看。”许嘉言放下杯子,玻璃底磕在桌面上,声音清脆,“她第四十天拿走了,不是吗?”
他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像两只收起来的翅膀。
他拿起那支钢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,笔身是冰凉的金属,沉甸甸的。
“下雨天怎么办?”他问,“纸会烂。”
“买防水袋。”许嘉言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物件,扔在桌上,是一个透明的自封袋,加厚款,“超市就有,两块五一包。套两层。她打开的时候,如果里层是干的,外层是湿的,她会摸一下。就那一下,你就赢了。”
陆聿珩拿起那个防水袋,对着光看了看。塑料是透明的,但比普通的保鲜袋厚,封口条是双层的。
他把袋子折好,塞进大衣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,隔着衬衫,能感觉到那层塑料的硬度。
“谢谢姐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我。”许嘉言站起来,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椅腿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“我弟说你这人闷,闷到能把人气死。我原来不信,现在信了。你这种人,追妻火葬场都是慢火,炖骨头似的,得熬。熬住了,汤才浓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走了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声音渐远。
陆聿珩坐在原地,没动。他拿起一张空白卡片,钢笔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
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十秒,然后落笔,写了四个字。
“今天有雨。”
蔡嘉怡站在工作室的操作台前,把那两层防水袋放在台面上。
台面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香材,一块乳香在空气中慢慢氧化,散发出淡淡的柠檬气息,和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泥土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怪的、略带涩意的甜。
她拆开外层防水袋,封口条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响,像是谁在黑暗中撕开了什么。
内层袋子也是干的,她捏着它,能感觉到两层塑料之间的那点空气,被她的体温慢慢烘热。
她拆开内层,抽出那张对折的白纸,展开。
纸上就四个字,钢笔字,笔画比上次的“今天不冷”更用力一些,墨点在某些笔画上晕开,像是写字的人手不稳,或者纸下面垫得太软。
“今天有雨。”
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角上摩挲。
纸是米白色的,和她手里那沓专业便签纸不同,更厚,更粗糙,边缘有细微的毛边,像是手工裁的。
她想起三天前在咖啡馆看见许嘉言的场景——她路过窗边,隔着玻璃,看见许嘉言把一沓卡片推过去,看见陆聿珩低头写字的侧脸,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,和他握笔时指节泛白的力度。
她当时没进去,站在雨里看了三分钟,然后走了。
现在这张纸就在她手里,带着两层防水袋的保护,干爽的,连一点潮气都没有。
她转身走向书架,从最底层抽出一个东西。
是那只在第65章门口台阶上捡到的铁皮盒。盒盖上刻着“桐桐。爸等你来”,字迹被她的拇指磨得发亮,凹陷处积着一点细小的灰尘。
她打开盒盖,里面躺着几样东西:一张旧照片,一支裂纹笔,还有一张纸条——第71章那张,“今天不冷”,边角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她把“今天有雨”这张并排放进去。
两张纸条,一左一右,躺在铁皮盒的底部,像两只并排躺着的纸船。一张写着冷,一张写着雨,都是天气,都是最无关紧要的事,却都被她收进了这个父亲留下的盒子里。
她合上盒盖,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“咔”声。
她没有把盒子放回去,而是抱在怀里,走回窗边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小了一些,从珠子变成了丝线,斜斜地飘着。
楼下的信箱旁边,地砖上有一串脚印,从信箱延伸到街角,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,她认得——是他那双旧牛津鞋的底,鞋跟外侧磨损得比内侧厉害,走起路来会微微向内撇。
她没开窗,额头抵在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,外头是湿的,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。
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,很快散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她没看。
她知道是谁。连续四十五天,每天一张,他没断过。她没回过一次,但她也没说过不要。她只是每天打开信箱,看,然后拿走,或者留下。
她在等一个断掉的日子,等一个可以证明“他果然坚持不下去”的证据,那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盒子锁进抽屉最深处,连同那支裂纹笔,连同那张“对不住”的桂花糕纸条,一起封存。
但第四十五天,他没断。下雨了,他套了两层防水袋。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铁皮盒。盒盖上的刻字“桐桐”被她的心跳震得微微发颤,像是要从金属里浮出来。
她伸出手指,沿着那道刻痕划了一圈,指腹被凸起的边缘硌得发麻。
操作台上的防水袋还摊在那里,两层,透明的,外层挂着几粒没干的水珠,内层干干净净。
她走过去,拿起那个空袋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两层塑料叠在一起,厚度刚好,透光率刚好,连封口条的齿纹都对得整整齐齐。
她用手指捻了捻内层的膜。
是干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