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买围巾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 陈晚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,棕色的液体晃出来两滴,溅在实木桌面上,像两颗褐色的痣。
她没擦,抽出一张纸巾捏在手里,看着对面的人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“陆聿珩,”她连名带姓地叫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像是要把字钉进木头里,“我不管你每天往她信箱里塞什么,但我警告你,别在她面前提雪。她怕那东西。”
陆聿珩的手指正搭在咖啡杯沿上,杯里的美式已经凉透了,表面凝着一层深褐色的油脂膜。
听见“雪”字,指尖在陶瓷上顿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他抬眼看陈晚,眼底的青黑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片淤青,瞳孔亮得很,像深井里倏忽坠入一颗石子。
“怕雪?”他问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,喉咙里锈着。
“青州不常下雪,但一下就是湿雪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”陈晚把纸巾揉成一团,塞进烟灰缸里,纸团和玻璃碰撞发出闷响,“三年前,她爸出事那年的冬天,青州下了一场大雪。她一个人在老宅院子里站了四个小时,没打伞,没穿外套,就穿一件单毛衣。
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头发上全是冰碴,嘴唇紫了,还在笑,说‘雪是干净的’。从那以后,她冬天不出门,天气预报一有雪就失眠。你最好别在她面前提这个字,更别在下雪天往她跟前凑。”
陆聿珩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从杯沿滑下来,落在桌面上,指尖正好压在那两滴咖啡渍中间,棕色的液体沾湿了指腹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腹上的纹路被咖啡填满,像一条条被污染的河。
“她没说过。”他说。
“她当然不会说。”陈晚站起来,抓起包,金属链条磕在椅背上,发出哗啦一声响,“她连怕黑都不肯承认,何况怕雪。陆聿珩,你要是真想追她,不是靠每天写‘今天有雨’这种废话。你得知道她怕什么,然后让她知道——你怕的东西,我替你挡着。”
她走了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声音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门口的风铃声里。
陆聿珩坐在原地,没动。
他的手指还压在咖啡渍上,指腹已经干了,黏着一层褐色的薄膜。他低头看着那层膜,抬手抹开,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。
然后他站起来,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杯底,转身走了。
纸币的边缘被穿堂风吹得翘起来,像两只想要飞走的白鸟。
商场四楼,羊绒专柜。
顶灯是暖白色的,照在一排排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上,羊毛纹理被灯光衬得格外柔软。
陆聿珩站在柜台前,手指悬在半空,没有触碰任何货品。
导购员走过来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:“先生,送女朋友?”
他没有回答。目光扫过架上各色织物,驼色太暖,黑色太沉,藏蓝太正式,米白又不耐脏。
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上,羊毛含量百分之百,织法很密,边缘是细密的流苏,触感像温顺野兽的腹部,厚重柔软,裹着一份沉默的暖意。
他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那条围巾,一缕细微静电顺着指腹爬上来,刺得皮肤微微发麻。他没有缩手,直接将整条围巾从货架抽出来,搭在手臂上。深灰色衬着他黑色的毛衣袖口,像一块乌云压在夜幕之上。
“包起来。”他说。
导购员愣了一下,没料到他抉择得这样干脆:“需要礼盒吗?我们这里有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他打断她,从钱包里抽出卡,“纸袋就行。”
他在柜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,等候包装的间隙,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沓米白色空白卡片,正是许嘉言当初给他的那批,边缘带着细微的毛边。
他捏着钢笔,笔尖悬停纸面之上,墨水慢慢洇开,晕出一处不断扩大的墨点。
心底暗自掂量措辞。
“下雪了,戴上。”语气太过生硬。
“给你买的。”分量又显得太轻。
他盯着那团墨点看了十秒,笔尖落下,写下五个字。下笔力道比往日更重,部分笔画边缘墨汁晕染散开,像偶然滴落的雨渍。
“如果下雪,围上。”
没有称谓,也没有落款,和之前一张张投递出去的纸条别无二致。他把卡片对折,塞进纸袋内侧,紧贴那条深灰色羊毛围巾。
纸袋是专柜标配的米白款式,印着品牌logo,他动手把印字的那一面朝内折拢,让外包装看上去朴素干净。拎起纸袋,他走出商场大门。
天色已经彻底黑透,晚风比午后凛冽不少,卷起满地枯叶,沙沙作响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出蔡嘉怡居住的小区地址。后视镜里的司机淡淡扫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拧开车载电台,老歌的女声咿咿呀呀流淌出来,那些词句飘进耳朵,他却半个字都没有往心里去。
车子行至小区大门口,他提前下车,没有让车辆继续驶入园区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手提纸袋,他沿着人行道往里走,一路经过一排排路灯,影子被灯光拉扯得忽长忽短。走到楼栋楼下,他停下脚步,抬眼向上望去。
七楼,最右侧那扇窗户,屋内亮着灯,窗帘拉拢闭合,缝隙之间漏出一缕暖融融的光线。她在家。
他没有搭乘电梯,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攀登。脚步声回荡在空旷楼道,被空间放大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。
爬到七楼,他呼吸微微急促,胸口起伏,呼出的团团白气在灯光下一掠而逝。走到住户门前,他轻轻把纸袋搁在门垫上,袋底压牢门垫边角,避免被晚风刮跑。
他站直身子,手指悬在门铃按键上方,僵持三秒,终究收回手,插进大衣口袋。转身退回楼梯间,徒步往下走。
停在六楼半的转角平台,后背抵住冰冷墙壁,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边,没有打火点燃。
他就这么静静等候了二十分钟。
楼上传来一道极轻的开门动静,在寂静楼道里格外清晰。紧接着响起纸袋摩擦的窸窣,门垫挪动的沉闷声响,最后是房门闭合,“咔哒”一声,宛若子弹推入枪膛。
他无从确认对方有没有将纸袋取走。又背靠墙壁干等十分钟,楼上再无半点动静。他把嘴里的烟抽出来,直接捏断,碎片丢进楼道垃圾桶,转身下楼。
蔡嘉怡推开家门的瞬间,一缕气息先一步钻入鼻腔。
没有食物香气,也没有香材的清苦,是一种干净柔和、带着兽绒特质的暖意,像晒透日光的棉被,又像刚出炉的面包,仿佛有毛茸茸的事物,正轻轻蹭过脚踝。
她低下头,门垫上摆着那只米白色纸袋,袋口用透明胶带浅浅粘住,一角露出深灰色织物。
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,先左右扫视一圈走廊。楼道空空荡荡,开门触发了声控灯,头顶灯具流淌出微弱的电流嗡鸣。
她屈膝蹲下身,指尖捏住纸袋边缘,把里面的物件取了出来。
是那条围巾。深灰色纯羊毛,流苏边缘细密得如同野兽的胡须。搭在胳膊上,实物分量远比视觉感受更沉,织物软软垂落,尾端流苏扫过手背,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。
纸袋内侧还贴着那张卡片。她抽出来展开,纸上五个钢笔字,下笔力道很重,墨迹局部晕染,笔迹和之前四十五张纸条出自同一人。
“如果下雪,围上。”
她长久凝望着这行字,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流苏穗子。新羊毛面料带着细微刺痒感,好似无数细小手掌,一下下挠着掌心皮肤。
脑海闪过下午陈晚发来的那条微信:“我跟他多说了两句,你别怪我。”
心底并无半分怪罪。她把围巾举到鼻尖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羊毛织物裹挟一缕极淡檀香,并非后期熏香,而是长久揣在人身侧沾染而来,是属于他大衣内袋独有的气息。这味道她记得清清楚楚,三个月前,曾在他的车内闻到过。
她没有将围巾围上脖颈。双手捧着,缓慢对折四次,每一道折痕都对齐得一丝不苟,像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。转身走入屋内,蹲在衣柜跟前,把围巾塞进抽屉最底层,压在一件极少上身的旧毛衣底下。
滑轨滑动,抽屉重重合上,围巾被黑暗彻底吞没,唯独那一缕淡檀香,依旧残留在她的指尖。
她站起身关上衣柜柜门,金属把手掠过灯光,转瞬一闪。
夜里十一点,她躺倒在床上。天花板主灯已经关闭,唯有手机屏幕亮着,冷调蓝白光覆在脸庞,将她的轮廓衬得如同石膏塑像。
她毫无睡意。下午喝下的咖啡后劲还在身体里翻涌,心跳比平日快上半拍,咚咚撞击肋骨。
她点亮手机,点开天气预报APP,定位锁定青州,十五天预报条目一排排铺展开来:晴天、多云、阴天、小雨、晴天、晴天……指尖在屏幕飞快向下滑动,像是急于驱逐什么东西。
滑到第七天,手指骤然顿住。
图标发生变化,褪去太阳与云朵,化作一枚灰色六角雪花标识,配套文字写着:大雪。最高气温零下三度,最低气温零下八度。
继续往下翻阅详情:“受强冷空气影响,预计本周五至周六,我市将迎来今冬首场大范围降雪,局地暴雪,请注意防寒保暖。”
她把这段预报反复读了三遍。每个汉字都认得,拼接在一起,却仿佛一门全然陌生的语言。目光死死钉在那枚灰色雪花图标,僵持许久,手机屏幕超时自动变暗,整张脸沉入一片黑暗。
她再度按亮屏幕,重新确认一遍信息。大雪,周五,距离如今还有七天。
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,心里想要上滑刷新、关掉软件、把手机扔向床尾,可这些念头都没有付诸行动。反倒把屏幕紧紧按在胸口,手机冰凉金属边框硌得胸骨发疼,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。
床尾立着衣柜,沉沉隐于黑暗。抽屉最底层,那条深灰色羊毛围巾静静躺在那里,裹挟独有的淡淡檀香,连同那张写着“如果下雪,围上”的卡片。
她拿开胸口的手机,屏幕再度亮起,那枚灰白色雪花图标还停留在界面,好似一片尚未飘落的雪,高悬于七天之后的天际。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,终究没有上滑消除页面,指尖按下锁屏。
屏幕彻底黑掉。
手机塞进枕头底下,她翻过身,脸朝向衣柜所在的方向,双眼在黑暗之中睁得圆圆的。一呼一吸清晰可闻,在安静卧室里显得格外沉重。衣柜的轮廓朦朦胧胧浮现在暗影之中,仿佛一座她还没有下定决心,要不要去翻越的高山。
窗外不见半分落雪。唯有深秋残余的狂风席卷枯叶,一遍遍拍打玻璃窗,细碎声响传来,就像有人正用指尖,一下下轻轻叩击窗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