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薄荷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

    蔡嘉怡推开工作室的门时,先嗅到了一股味道。

    不是她昨天调配的香,不是龙脑,也不是沉香。

    是一种更为锋利、带着侵略感的清凉,好似一柄薄刀片贴着鼻腔削划而过,凉意一路窜上来,激得人后脑勺隐隐发麻。

    她就站在玄关,鞋都没有换。

    视线越过地面堆叠的纸箱,直直落向操作台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那里摆着一盆薄荷。

    廉价的黑色塑料育苗盆,盆沿布满毛刺。

    注塑留下的边角没有打磨干净,围出一圈细碎的小锯齿。

    薄荷的茎秆从盆土中心钻出来,看着细弱,却绷得笔直。

    叶片两两对生,深绿底色边缘晕开一抹淡紫。

    叶脉落在顶灯的光线底下高高凸起,如同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

    盆土是新翻的深褐色,表层还留着浇水过后的印记。

    一圈暗沉的湿痕,仿佛有一滴眼泪曾经坠落在这片泥土之上。

    蔡嘉怡将帆布包掼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包带扫过茶几,撞翻一只空玻璃杯。

    杯子在木桌面滚了小半圈,堪堪没有摔落。

    她伸手一按将它扣住。

    玻璃底面摩擦木头,扯出一阵尖锐的吱嘎声响。

    “这盆草是谁放的?”

    她的音量不高,穿透力却足够填满整间工作室。

    清洁阿姨从里屋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一块拧得半干的抹布。

    水珠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,在地板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。

    “哦,那个啊。我早上过来打扫,就看见摆在大门口。

    我还以为是你网购买回来的,就顺手搬到台面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门口?”

    “对啊,就门垫子上面。没留名字,就单单这一盆。”

    阿姨往前走近两步,抹布来回擦了擦手心,抬手指向那盆薄荷,

    “这东西好养活,浇点水就能疯长。要是占地方,我帮你拿去丢掉?”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她缓步走到操作台跟前,垂眸凝视那盆薄荷。

    叶尖悬着一粒水珠,说不清是阿姨清晨洒水溅上去的,还是送盆之人留下的。

    灯光落在水珠表面,微微晃动,像一颗随时会坠下的泪。

    她伸出食指,用指节轻轻碰了碰那粒水珠。

    水珠骤然碎裂,顺着叶脉一路往下滑。

    在叶面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,片刻便彻底干透。

    “不用扔。”

    她开口,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

    “挪到窗台上去。”

    窗台朝东,上午的朝阳会铺满这里,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投下一块梯形光斑。

    蔡嘉怡双手端起育苗盆,塑料盆底蹭过大理石,沙沙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片明亮的光斑看了两秒。

    转身走到饮水机旁,取来一只一次性纸杯,接了半杯凉水,又折返窗边。

    杯子举在薄荷盆土上方,她手腕顿住。

    一滴水顺着杯口边缘渗出来,重重砸进泥土,瞬间被彻底吸收,留下一枚深色圆点,像皮肤上长出的一颗痣。

    她望着那枚圆点,手腕微微再倾。

    第二滴、第三滴接连坠落,把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土面浸得潮湿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她收回杯子。

    剩下大半杯水,尽数倒进窗台另一只空置花盆。

    那只花盆里原先种着绿萝,上个月彻底枯死。

    只剩褐黄色的干枯藤蔓盘绕在盆壁,如同一堆干瘪的肋骨。

    仅仅三滴,多一滴也没有。

    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浇水。

    或许是方才瞧见盆土裂开细密干纹,像一张渴到极致的嘴。

    可她同样不懂,自己为何不愿把这来历不明的薄荷直接丢掉。

    阿姨说它给水就活,可这三滴水算不上照料,更近乎一种漫不经心的逗弄。

    沙发上的手机忽然震动。

    嗡嗡的闷响隔着帆布包传出来,好似里面困了一只不停扑腾的蜜蜂。

    蔡嘉怡走过去,从包的侧袋摸出手机,屏幕应声亮起。

    是陈晚发来的微信。

    没有文字正文,只有一条外部链接,末尾跟了一个捂嘴偷笑的小人表情包。

    她点开链接,是一篇行业公众号推送。

    粗黑醒目的标题撞入眼底——《惊爆!知名香道博主苏曼琪原创内容涉嫌抄袭,证据链完整》。

    文章内贴着数张对比截图。

    左侧是苏曼琪半年前发布的原创古香方解析,右侧是某本绝版古籍的影印书页。

    文字重合度高达九成,就连原文里误用的标点,都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继续往下滑动,又是一组对照。

    苏曼琪对外宣称的家传合香秘方配比,和蔡嘉怡父亲苏文远二十年前发表论文中的实验数据完全重合。

    小数点后两位都没有半点出入。

    蔡嘉怡的指尖在玻璃屏幕上快速滑动,指甲摩擦屏幕,响起细密沙沙声。

    脸上看不出明显起伏。

    只有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,算不上笑意,更像是人嗅到酸涩之物时,面部肌肉本能的收紧。她退出文章页面,点开和陈晚的对话框,敲下一行字:“谁爆出来的?”

    陈晚几乎是立刻回复:

    “不清楚,大清早突然就发出来了。现在圈内各个群全都炸锅,苏曼琪在疯狂删动态,但大量截图早就被人保存流转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把手机倒扣在沙发表面。

    漆黑的后盖静静贴着布料,像一块沉默冰冷的石碑。

    她重新走回窗边,目光落回那盆薄荷。

    阳光已经铺洒到叶片之上,深绿叶面被光线映得近乎半透明。

    底下层层叠叠的叶脉舒展铺开,织成一张细密精巧的网。

    方才浇下的三滴水早被泥土吞噬干净。

    土面重归干燥,只余下三个淡得几乎辨认不出的暗色小点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,青州香道协会主办的行业沙龙,场地定在城西一处茶馆的二楼。

    蔡嘉怡本来并不打算到场。

    奈何陈晚一句“有好戏看”,她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木质楼梯踩上去不断发出吱呀闷响。

    扶手被长年累月的人手摩挲,包浆温润,好似一块古旧的玉。

    二楼大厅摆放着八张八仙桌。

    每张桌上成套的白瓷茶具氤氲袅袅热气。

    屋内已经坐满三四十号人,全是香道圈子的熟面孔。

    有自营工作室的匠人,有做自媒体的博主,也有纯粹过来凑热闹看行情的旁观者。

    空气混杂各式各样香材的气味。

    沉香、檀香、艾草,再混上某个人身上过于浓烈的商业香水。

    搅和在一块,宛如一锅熬得过头的杂烩。

    蔡嘉怡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面前摆一杯铁观音,茶汤泛着通透的琥珀色泽。

    她一口未饮,指尖反复捻转杯盖。

    瓷盖磕碰杯口,持续传来细碎、类似老鼠磨牙的摩擦动静。

    斜对面的桌前坐着苏曼琪。

    一身米白色针织连衣裙,大波浪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妆容精致。

    嘴角挂着她一贯那副带着居高临下感的笑意。

    她正和身旁之人交谈,声调不高,却足以让周边一圈人听得清楚。

    “现在网上总有些闲人,见不得别人做得好,随便扒两张截图就扣抄袭的帽子。

    我那篇文章,参考了十几部古籍,内容有所重合本就正常。

    至于苏文远先生的那些数据,香道圈子就这么大,基础配比就那么几组,撞上又有什么稀奇。”

    桌边几个人跟着点头附和。

    但眼神纷纷飘忽闪躲,不敢真正与她对视。

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一道男声从门口响起。

    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一瞬,仿佛有人按下全场静音开关。

    许嘉树斜靠在门框,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。

    嘴角噙着一点笑意,笑意却完全没有渗进眼底。

    一身黑色皮夹克拉链半敞,露出内里灰色卫衣。

    整个人看着散漫松弛,目光却锋利内敛,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短刀。

    他迈步走入大厅,皮靴敲打木地板,一声声沉闷咚咚。

    每一下,都像是重重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口。

    走到苏曼琪的桌前站定,他抬手将牛皮纸袋重重掼在桌面。

    纸袋撞击木桌发出“啪”的脆响,袋内的纸张顺势滑出来,是一沓A4打印件。

    最上方是苏曼琪那篇所谓原创博文截图,下面压着古籍影印资料。

    关键段落被红色荧光笔重重涂抹,一道道红痕,看着好似淋漓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参考十几本古籍?”

    许嘉树伸出食指,轻轻叩击桌面上的纸页,发出扑扑闷响,

    “你文章第三段到第七段,和明刻本《香乘》第一百三十四页,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第八至十二段,抄录的是苏文远先生一九九八年刊发在《中国香道研究》的论文。

    就连他笔误将‘丁香’写作‘丁子香’的疏漏,也被你一并‘参考’过去了。

    苏文远先生九八年便已经离世,你口中的家传秘方,难不成是托梦传给你的?”

    满场轰然骚动。

    不少人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,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启录像。

    闪光灯一下又一下亮起,恍如一场小规模雷暴。

    苏曼琪的脸色猛地涨得通红,血色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后,如同被当头泼下滚烫开水。

    她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刮出尖锐刺耳的长鸣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,凭什么在这里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许嘉树笑起来,手伸进皮夹克内袋,摸出一张名片。

    两指夹住,好似发牌一般轻轻一弹。

    名片顺着桌面滑出半寸,稳稳停在苏曼琪跟前。

    “我是桂香斋的顾问律师。

    你抄袭使用的那篇论文,三分之一的原始数据,当年正是委托我们律所归档保管。

    未经授权擅自挪用,已经构成侵权。

    这是律师函,三天之内,公开道歉并且删除全部侵权内容,法庭相见。”

    苏曼琪的手指控制不住发抖。

    她想去触碰那张名片,又慌忙缩回,仿佛那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不住哆嗦,嘴角扭曲成一个难看的弧度。

   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她死死憋着,不肯滚落半滴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

    许嘉树俯下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,脸微微凑近苏曼琪。

    声音压得很低,但周遭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你那些批量删帖的记录,IP地址指向你个人公寓,我们已经完成公证。

    删帖没有用处,证据全都留存。

    你每删一次,我们就多追加一条毁灭证据的指控。

    你慢慢删,我慢慢告。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浮灰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皮靴踩踏楼梯,咚咚的声响由近及远,慢慢消散。

    苏曼琪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抽走底座的塑像。

    周遭一道道目光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有人压不住嗤笑出声,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,还有人举起手机,镜头直直对准她惨白的面庞。

    她再也撑不住,一把抓起桌上的包。

    胳膊带翻茶杯,琥珀色茶汤泼洒在米白连衣裙上,晕开一大片肮脏暗沉的水渍。

    苏曼琪尖叫一声,踩着高跟鞋踉跄冲向楼下。

    楼梯木板发出剧烈吱呀,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塌掉。

    蔡嘉怡坐在窗边,全程没有挪动分毫。

    她端起那杯铁观音,终于抿下一口。

    茶水早就放凉,涩感厚重,像嘴里含了一把细沙。

    她把杯子放回桌面,瓷底磕撞木头,落下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
    傍晚六点,蔡嘉怡回到工作室。

    天色还没有彻底沉下去,西边天际残留一抹橘红霞光。

    光线顺着窗缝溜进屋,在地板拉出一道细长如刀刃的光斑。

    她按下开关,白炽灯管闪烁两下才彻底稳定,发出嗡嗡的电流低鸣。

    操作台上,那盆薄荷依旧摆在窗台。

    只是阳光早已偏移,它陷进一片阴影当中,叶片颜色显得更深,近乎墨黑。

    包里的手机还在不停震动。

    她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。

    陈晚发来十几条消息,最末尾是一张截图。

    苏曼琪社交账号已经转为私密,头像变成系统默认灰色人形,简介栏空空荡荡,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躯壳。

    行业群消息飞速刷屏,每秒都有十几条新消息弹出。

    有人转发沙龙现场拍下的视频,有人深挖苏曼琪过往旧料,还有人@蔡嘉怡,询问她是否要对外追加一份声明。

    她一条都没有回复。

    将手机调至静音,反扣平放在操作台面上。
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双手托起那盆薄荷。

    塑料育苗盆分量很轻,托在掌心几乎感受不到重量。

    唯有那几株细弱茎秆,依旧倔强地向上挺立。

    她低头打量盆底两秒,转身走向储藏柜,翻找出一样物件。

    是一只白瓷花盆,父亲遗留下来的旧物。

    从前里面养过一丛兰花,去年冬天冻死,之后便一直空置。

    盆壁内侧,还留着一圈干涸苔藓印子,如同一道褐色旧伤疤。

    蔡嘉怡把薄荷整株倒出塑料育苗盆。

    土团松散,根须细得如同老人发丝,互相纠缠盘绕,裹挟着潮湿泥土独有的腥气。

    她指尖轻轻拨弄根须,细碎土粒簌簌往下落,撒满操作台,好似一场微型扬尘。

    白瓷盆底预先垫了两片捡来的碎瓦片,用来疏水透气。

    她将薄荷安放进去,动手填入新土。

    是上个月买回来的营养土,包装袋封口尚未拆开。

    剪刀剪开塑封,撕裂的塑料发出刺耳声响。

    深褐色土壤裹挟淡淡的腐殖气息,如同雨后森林。

    她一把一把往里填土,手指埋进土里。

    触到泥土微凉湿润的颗粒,指腹被土粒摩擦,一阵阵发麻。

    填到七分满,她停下手。

    手掌轻轻压实土面,动作放得极柔,仿佛生怕碰疼什么活物。

    薄荷茎秆在白瓷盆衬映下,看着比先前精神几分。

    叶片缓缓舒展,灯光落在表层,浮起一层薄薄的绒毛光晕。

    她拿起那只一次性纸杯,杯底还剩两指深的凉水,早就彻底放凉。

    走到窗边,杯子再次悬在花盆上方。

    水在杯口聚出一道圆润水弧,微微颤动,像一颗饱满将坠的泪。

    她倾斜杯身,第一滴水坠落,砸在土面,一声极轻的“嗒”,转瞬被泥土吞噬,烙下深色小圆点。

    手腕再倾,第二滴落下,挨着第一滴。

    两个圆点并排,像一双静静睁开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就此停住动作。

    杯子里还余下一小口清水。

    她望着土面上慢慢晕开、不断变淡的湿痕,拿开纸杯,把剩余的水全部倒进洗手池。

    水流撞击池壁,哗啦一声响,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薄荷叶片。

    叶面冰凉,覆着一层细密软绒。

    蹭过指腹,触感像小动物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。

    收回指尖,鼻腔裹上一层薄荷独有的气息。

    锋利清凉,尾调裹着一丝微苦,久久盘旋不散。

    窗台之上,薄荷静静伫立。

    两片嫩绿色新叶从茎顶钻出来,紧紧向内卷曲,如同婴儿攥紧的小拳头。

    土面已经趋于干燥,只留下那两处淡色圆点,像两颗痣,烙印在褐色泥土皮肤上。

    蔡嘉怡转身走回操作台,拿起那支裂纹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笔帽上的裂痕反复硌蹭指腹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分明。

    她拉开抽屉,随手把笔丢进去。

    金属笔身撞击木质抽屉底板,闷响一声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回头去看那盆薄荷。

    而窗台之上,那两片嫩绿色的新芽,正在灯光底下,一点点缓缓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