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养胃粥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 许嘉树把策展人的微信推过来时,陆聿珩正在吃一份便利店饭团。
饭团是金枪鱼沙拉味的。
外层海苔已经泡软,米粒发黏结块。
金枪鱼泥混着廉价沙拉酱,含在嘴里,口感像一团反复嚼过的口香糖。
他坐在轿车驾驶位。
方向盘上摊开一张青州地图,红笔圈圈点点,一共标记七个位置。
全是蔡嘉怡近期去过的场馆与工作室。
纸上的红色墨迹被日光晒得褪色,颜色淡下去,如同已经干涸的血迹。
“唐念,女,二十六岁,策展公司新人,刚接了你家那位‘四季香’预展的活儿。”
许嘉树发来的语音条,背景裹着游戏机叮叮当当的操作音效。
“我姐介绍的,靠谱。但你别直接问,绕个弯,就说你想给展会投钱,先请她喝个咖啡。”
陆聿珩没有回语音。
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。
海苔的腥气混合沙拉酱的甜腻,堵在舌根。
吞咽的瞬间,粗糙的质感刮得食道一阵阵发疼。
他点开唐念的微信头像。
页面上是一幅蒙德里安色块画,红黄蓝三色,分割的边界锋利冷硬。
他发送好友申请,备注写着:“许嘉言介绍,桂香斋,谈赞助。”
好友申请通过,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。
陆聿珩早已把车停在唐念公司楼下的停车场,引擎熄火。
车窗留出一道窄缝,深秋的风钻进来。
空气裹着汽车尾气,还混着银杏果腐烂发酵的怪味。
气味扑进鼻腔,他眉头微微皱起。
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他点开输入框,敲下一行字:“现在方便吗?楼下咖啡厅,十分钟。”
这是一家连锁咖啡厅。
玻璃门窗擦得过分透亮,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没留意,一头直直撞上去。
额头紧紧贴住玻璃,留下一块油腻模糊的印子。
陆聿珩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面前摆一杯一动未动的美式咖啡。
液面浮起的油脂膜已经裂开,纹路四散,好似一片干裂缺水的土地。
他身上套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。
领口拉得很高,半张脸都埋在布料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头顶灯光落进去,瞳色沉得很深,像两口不见底的枯井。
唐念走过来,陆聿珩最先注意到她的鞋子。
一双米白色乐福鞋,鞋尖沾了一点红褐色泥土,是展馆工地带出来的。
视线再往上,是利落短发,一张圆圆的脸。
肩上挎巨大的帆布托特包,包身被手里厚重文件夹勒得变了形。
“陆先生?”
她在桌前站定,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秒,像是在核对来人身份。
伸手拉开椅子坐下,沉甸甸的帆布包往脚边一放,撞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“唐策展。”陆聿珩伸手,把桌上菜单推向对面。
纸页在玻璃桌面滑出去半寸,“喝什么?”
“不用了,我赶时间。”
唐念摆了摆手,从包里抽出装订成册的文件夹,直接翻开。
页面上是“四季香”预展彩色初步方案。
“您想谈什么赞助?我们这场规模不大,预算也……”
“她最近怎么样?”陆聿珩出声,直接打断。
唐念愣在原地。
手指停留在方案纸页边缘,指甲用力,在纸面上掐出一道月牙状凹痕:“谁?”
“蔡嘉怡。”
念出这三个字,他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,仿佛在确认读音。
“她老熬夜,是不是?”
唐念眼皮眨了两下,睫毛颤动,如同受惊扑扇的蝴蝶翅膀。
她合上文件夹,身体向后靠向椅背,椅架发出一声微弱吱呀。
“陆先生,您认识蔡老师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直接问她就好了。”
“她不说。”陆聿珩指尖沿着咖啡杯杯沿慢慢划了一圈。
陶瓷表面的凉意,顺着指尖渗进皮肤,“我问你。她最近几点下班?”
唐念静静打量他三秒。
视线扫过他眼底挥不散的青黑,又落在他握杯时指节绷得泛白的手上。
忽然轻笑一声,不是觉得好笑,更像是恍然大悟。
“哦……我知道了。许姐口中那个‘每天写纸条的’,就是您啊?”
陆聿珩既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大拇指停在杯沿一处细小缺口上,指腹压住那道杯子自带的瑕疵。
“蔡老师啊,”唐念把文件夹塞回大包,拉链拉动一半,细碎金属齿摩擦作响,
“她最近确实熬得很凶。预展下个月就要开幕,布展全部是她亲自盯。
每天晚上十点多才离开展馆,有时候凌晨还会在工作群抛出修改意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劝过她,她回我‘睡不着,不如干活’。
上周三凌晨一点,我路过她工作室,灯依旧亮着。
窗口飘出烟气,是薄荷的味道,她在调试新香。”
陆聿珩喉结轻轻滚动一下:“她吃饭呢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不清楚,很少看见她点外卖。”
唐念站起身,抬手把滑落的包带重新拢回肩头。
“陆先生,赞助如果您真的有意向,可以让许姐再来对接我。
至于蔡老师……”
她低下头,看向坐着的陆聿珩。
“她胃不好。您要是真想送点什么,别送花,别送纸条,送点热食。
她家门口有一块蓝色门垫,直接放在那就行,她清早出门能够看见。”
说完,唐念转身离开。
乐福鞋敲打瓷砖地面,脚步声清脆,像一串散落滚落的珠子。
陆聿珩依旧坐在原位,没有动弹。
他垂眼看向面前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。
抬手端起杯子,将剩余大半咖啡,尽数倒进桌边的绿植花盆。
褐色液体渗入盆土,冒出细微滋滋声响,仿佛黑暗里有人在吞咽。
夜里十一点十七分。
蔡嘉怡工作室的灯光还亮着。
窗帘没有拉拢,一扇窗口淌出方正的暖黄光,铺落在楼下空地,像一只摊开的手掌。
陆聿珩的车子停在马路对面,熄火,车窗紧闭。
他坐在驾驶座,右手搭方向盘,左手拎着一只保温桶。
双层不锈钢材质,外面套一层藏蓝色帆布套。
布套印着手写字体“老周粥铺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下的作业。
桶内是小米山药红枣粥,少量茯苓配伍,专门养胃。
下午他接连跑了三家粥铺,才选定这一家。
老板娘当时跟他说,这锅粥足足熬够两个小时,米粒全部煮开花,山药炖得融在汤里,落进胃里是温的。
手机屏幕亮起,十一点二十三分。
他推开车门,深秋冷风扑面而来,激得人浑身打一个寒颤。
穿过马路,走到单元楼下,抬头望向那扇窗户。
灯光依旧亮着。
窗内人影来回移动,从操作台挪到窗边,再折返回去。
手里握着某件物件,经过灯光时,闪出一点细碎反光。
他没有搭乘电梯,选择走楼梯。
七层高楼,一步一阶向上攀登。
脚步声触发楼道声控灯,声响在空旷楼梯间来回回荡。
抵达七楼,额头沁出一层细密薄汗。
高领毛衣领口被汗水浸潮,贴在脖颈,一阵阵发痒。
眼前是深褐色防盗门。
门口铺一块蓝色门垫,印着卡通猫咪图案。
猫脸被人反复踩踏,图案磨得扁平,色彩褪掉大半。
他屈膝蹲下,将保温桶轻轻摆放在门垫正中央。
藏蓝色帆布套恰好盖住猫咪的一只耳朵。
站起身,手指悬在门铃按键上方,静止三秒。
最终收回手,插进大衣口袋。
转身走回楼梯间,下到六楼半的位置停下。
后背抵住冰冷墙面,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叼在唇边,没有点燃。
他就这样静静等待,整整四十分钟。
楼上传来极轻的开门动静,寂静楼道之中,好似一颗石子坠入深井。
紧跟着响起金属拧动的细碎摩擦,是有人在旋开保温桶盖子。
片刻过后,房门闭合,咔哒一声轻响,如同子弹上膛。
他没有立刻往上走。
背靠墙壁,默数自己的呼吸。
数满六十次,才抬步登上七楼。
门口门垫上空空荡荡,保温桶已经不见。
卡通猫脸完整露出来,两只耳朵都摆在外面。
只是猫鼻子边上,多出一小片水渍。说不清是桶外壁凝结的露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陆聿珩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那片水迹。
触感冰凉。
他站起身,转身走下楼梯,脚步比上楼的时候放轻一半。
次日清晨七点十五分。
蔡嘉怡打开家门,打算下楼买早饭。
门垫边上摆着一样东西,不再是昨夜那只保温桶。
一只白瓷碗,碗底朝上,倒扣在卡通猫的一只耳朵上。
她蹲下身,伸手把碗翻转过来。
碗是空的,清洗得干干净净。
内壁还挂着几星没有干透的水珠,迎着晨光微微发亮。
碗底多出一道崭新划痕,像是金属钥匙齿尖刻划留下。
纹路从碗底中心向外放射,形态像一道闪电,又似骨头裂开的缝隙。
她盯着这道划痕看了两秒。
昨夜那锅粥的滋味浮上心头。
小米清甜,山药软糯,红枣完全熬化开融在汤里。
喝到末尾,口中漫开茯苓淡淡的苦味,浅浅一层,仿佛甜蜜里面藏了一句难以说出口的话。
粥的温度刚刚好,不烫嘴。
昨晚她就站在操作台边,捧着保温桶,一勺一勺全部喝完,全程没有坐下。
暖意慢慢铺展开。
不是热水袋那种灼人的热,是绵长柔和,好似有一只手掌,轻轻捂在胃部。
她拿起白瓷碗,指腹摩挲那道刻痕。
瓷面本身光滑,划痕位置却有细微凸起,如同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。
转身回到屋内,把碗搁在操作台。
从抽屉摸出一把钥匙,钥匙齿尖对准碗底,指尖悬空停顿一秒,用力划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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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细微、听得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响动。
第二道划痕落下,和第一道平行,中间隔开一指的距离。
她再次走到门口,把碗倒扣放回门垫原处。
碗底两道划痕朝上,好似一张生出两道皱纹的脸。
第二天夜里,十一点零五分。
陆聿珩再一次把保温桶放到门垫。
这一锅是南瓜小米粥,搭配去芯莲子。
粥铺老板娘特意交代,莲子芯味苦,夜里食用容易扰得人睡不着。
放下保温桶,他转身下楼,依旧在六楼半等候五十分钟。
等他重新登上七楼,保温桶已经消失,门垫上倒扣着那只白瓷碗。
他蹲下身,翻转碗身。
碗底两道平行划痕清晰可见。
拇指抚过刻痕,指尖能够摸到瓷面破损之后磨砂一般的颗粒触感。
嘴角极轻微扯动一下,算不上笑意,更像是嗅到酸涩事物时,面部肌肉本能的收缩。
他掏出钥匙,齿尖悬在碗底上空三秒,狠狠划落。
第三道刻痕出现,和前两道垂直相交,拧成一个歪斜的十字,像是还没有写完的井字。
第三天,紫薯燕麦粥。
碗底添上第三道刻痕。
第四天。
放下保温桶的时候,他往帆布套和桶身缝隙,塞进去一张对折四折的纸条。
纸上没有书写半个字,白纸一张。
他等候五十五分钟。
再上楼,碗依旧倒扣原地。
碗底四道划痕交错,织成一张凌乱的网。
那张空白纸条,已经不见踪影。
第五天,黑米红豆粥。
只放粥桶,没有再夹带纸条。
第六天清早,他上楼取碗。
碗底多出第五道划痕,五道纹路向外伸开,像五根抓挠留下的指印。
五道刻痕正中间,钥匙尖浅浅刻下两个字。
下笔力道收得很轻,仿佛刻写之人生怕直接把瓷碗凿穿。
“三道了。”
陆聿珩蹲在防盗门外,指尖一遍又一遍描摹这两个字。
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,他却感受不到寒意。
唐念的那句话在脑海浮起:“她胃不好,送点热的。”
他垂眸望着手里的白瓷碗。
碗壁很薄,对着光线能够微微透亮。
晨光落上去,五道刻痕投下细碎阴影,像五道烙在瓷上的伤疤,也像印在了他的指腹。
他把碗翻转,碗口朝上,对着光亮细看。
碗壁内侧靠近底处,留着一圈极淡茶渍,是蔡嘉怡长期饮茶沉淀下来,如同一圈年轮。
他将碗轻轻贴在胸口。
毛衣羊毛纤维蹭过碗沿,发出细碎沙沙声响。
第七天夜晚,送来的是银耳雪梨粥。
放下保温桶,他没有立刻下楼离开。
就靠在楼梯间墙面,默数自己的呼吸。
数到一百二十次,楼上依旧没有开门动静。
他抬眼瞟手机,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继续等待。
烟依旧叼在嘴边,没有点燃。
塑料滤嘴被牙齿反复挤压,压出一圈深深齿印。
凌晨一点四十三分。
楼上终于传来开门的轻响。
紧跟着是保温桶被拎起的金属摩擦,再之后,房门咔哒闭合。
他没有马上上去。
又默数六十次呼吸,才抬脚登上七楼。
门垫上倒扣着那只白瓷碗。
他蹲下身,手指触碰到碗沿。
碗底朝上,和往日不一样。
原先五道旧划痕还在,但是没有新增第六道刻痕。
五道纹路的正中央,多出一行新刻的字。
下笔力度很重,深度几乎是“三道了”的两倍,仿佛刻写者用尽了十足的力气,也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我数着呢。”
陆聿珩的指尖停留在这四个字上。
瓷碗的冰凉顺着指尖向上攀爬,穿过手臂,一直蔓延到后颈。
他就这么蹲在防盗门外,后背抵住冰冷门板,双手捧住这只瓷碗,久久凝视。
碗底五道刻痕交错织成网,网的中心困住这四个字,如同四只落网的飞鸟。
楼道声控灯时间耗尽,光线骤然熄灭。
黑暗涌过来,将他连同手里的瓷碗一同包裹吞没。
他保持原有姿势一动不动。
指尖还在反复描摹碗底字迹,一笔,一画。
描摹到“着”字末尾那一点,拇指重重按上去,仿佛要把这四个字,硬生生按压刻印进自己的皮肉。
声控灯没有再度亮起。
他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只有微弱的呼吸,漂浮在漆黑楼道,轻得好似一片雪花,静静落在冰凉的瓷面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