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明处路灯下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 蔡嘉怡封上最后一箱退货,胶带撕裂的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工作室,刺耳得仿佛有人在黑暗里撕开一道伤口。
箱子是标准中号物流箱,她缠了三道胶带,横一道,竖一道,接缝处又补了一圈。
手指用力按压胶带,指节绷得泛白,仿佛封住的不是几件退回的香囊,而是某种会顺着缝隙往外爬的东西。
箱内装的是“等”系列首批试香装。
本该流转到客户手中的货品,如今因为那场铺天盖地的舆论,如同退潮一般,尽数涌回了这里。
她抬手拍了拍箱盖,塑料美工刀随之磕在纸板上,传出“啪”一声闷响。
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,撞在墙壁上,碎成一缕缕微弱的回音。
操作台上的手机开始震动,屏幕明明灭灭,是网店后台的推送提示。
不用看也知道,又是新的退货申请。
从下午三点到现在,已经二十七单。
退货理由五花八门,有人填质量问题,有人写与描述不符。
最新的那一条,直白得刺人眼球——杀人凶手的女儿也配卖香?
她没有点开那条消息。
美工刀被她扔回抽屉,金属刀身磕在木质抽屉底板,闷响沉沉。
她直起身子,蹲得太久,膝盖发出一声脆响,像是骨头在无声抗议。
手背蹭过额头,指腹沾了一层薄汗,混着纸箱落灰,在皮肤上搓出一道灰痕。
窗外早已彻底沉进黑夜。
她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,十点四十。
锁屏还挂着陈晚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上午十点,律所见,别迟到。”
她没有回复。
手机揣进口袋,她从椅背上捞起大衣,没有穿上,只是搭在臂弯,走过去关掉电灯。
白炽灯管闪烁两下骤然熄灭,黑暗瞬间涌满整个空间。
她静静站在原地,等待双眼慢慢适应昏暗。
三秒过后,她摸出手机点开手电筒。
光束在地板扫过一圈,确认所有电源全部关闭,才伸手拉开房门。
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逐一点亮,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,好似一串被挨个掐灭的烛芯。
她没有搭乘电梯,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抵达一楼,门缝钻进来的冷风扑面而来,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。
她把大衣披上,没有扣扣子,衣摆在寒风里肆意翻飞。
推开玻璃门的刹那,她下意识抬眼扫向马路对面。
只是很随意的动作,像平常出门确认路况。
视线由左至右,掠过马路,掠过一排停放的电动车,最终定格在对面那盏路灯之下。
老式橘黄路灯,灯罩积着厚厚一层灰,晕开毛茸茸的光晕,如同半阖的眼眸。
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陆聿珩。
他身着深灰色长款大衣,没有系腰带,衣襟被风吹得向两侧敞开,内里露出黑色高领毛衣。
右手捏着一只不大的白色纸袋,袋口向内折了两道。
他靠在灯柱边,脊背没有完全贴实,肩膀微微塌下去,是她之前在心理咨询室门口见过的姿态——好似一座内里已经被蛀空的山,外表尚且维持完整轮廓,风一吹便摇摇欲坠。
左手揣在大衣口袋,隔着布料,能看见他手指不停活动,顶出浅浅的凸起,一圈,又一圈,正在反复划磨自己的腕骨。
两人的视线,隔着空气撞在一起。
中间隔了十五米左右的距离,横亘着停放的车辆,还有被狂风卷得满地乱滚的枯叶。
蔡嘉怡脚步顿了半秒,仅仅半秒,随即继续向前。
高跟鞋敲击地砖,声响清脆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既没有刻意加速,也没有放缓脚步,步伐保持着一贯均匀稳定,仿佛在完成某种精准的度量。
陆聿珩看见她了。
他肩膀又往下塌了一寸,捏着纸袋的手指骤然收紧,纸袋传出极轻的哗啦声,几乎被风声彻底吞没。
他往前踏出半步,似是想要横穿马路,却又猛地停住。
他就站在路灯底下,静静望着她走近,足足三秒。
而后弯腰,将白色纸袋轻轻搁在灯柱根部,水泥与灯柱的接缝位置。
纸袋落地,袋口被风掀开一角,隐约露出内里深色物件,她看不真切。
放好纸袋,他直起身,不再看向她,转身离开。
步子迈得很快,却不是奔跑,是那种生怕自己反悔,必须尽快抽身的走法。
大衣后摆迎风扬起,像一面垂下的降旗。
等蔡嘉怡走到马路这边,他已经走到街角。
路灯把他的背影拉得颀长,随即被浓重黑暗吞噬,拐过拐角,彻底消失不见。
她收回目光,垂眸落在脚边的纸袋上。
普通的白色纸袋,没有印刷logo,没有任何字样,就是便利店、面包店随处可见的款式。
风扫过来,纸页轻轻翻动,袋口敞得更开。
袋内是一叠A4文件,最上方页面印着标题:关于近期网络不实信息的法律意见,右下角印着一家她并不熟悉的律所标识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文件底下压着物件,露出一截深灰色边角,她一眼认出,是围巾的流苏。
纸袋外壁带着夜风吹出来的凉意。
她屈膝蹲下身,手指悬在纸袋上方,骤然停住。
夜风把纸袋吹得朝她这边倾斜,文件第一页被掀开,露出第二页打印的论坛帖子截图。
相关ID被红色马克笔重重圈出,下笔力道极重,连纸面都被划破。
她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。
她没有伸手去碰。
站起身,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磕到路灯杆的水泥基座,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。
双手插进大衣口袋,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,视线越过纸袋,望向他消失的街角。
那里只剩一片沉沉黑暗,还有一盏故障的路灯,灯管不停闪烁,滋滋的电流声响,如同有人隐在暗处磨牙。
她静静凝望三秒。
第一秒,她数清纸袋上三道折叠留下的褶皱。
第二秒,淡淡的气味随风飘来,檀香混着纸张淡淡的霉味,还夹杂一丝极其微弱,属于他身上独有的气息,那是她曾经在他车内闻到过的味道。
第三秒,她留意到纸袋旁躺着一样小东西,银色金属在路灯下一闪——一枚崭新的一元硬币,想来是他掏东西的时候,无意从口袋带落出来。
三秒过去。
她转身,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。
步伐依旧平稳,大衣下摆拍打小腿,猎猎作响。
口袋里,指尖触到那张纸条,是第四十五张,上面写着“今天有雨”。
外层塑料防水袋早已被拆掉,纸条边缘被拇指反复摩挲,磨得起了毛。
她用力攥紧,指节泛白,纸条在掌心揉成一团,又被慢慢摊开。
街角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她高跟鞋清脆的响动。
这脚步声沉重又急促,皮鞋碾过砖石地面,咚咚作响,如同擂动的心跳。
她没有回头,耳朵清晰捕捉到动静——是他。
他根本没有真正离开。或许只是躲进拐角阴影,并没有走远。
脚步声在她身后五米的位置停下。
蔡嘉怡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,仅仅侧过头,余光向后掠去。
路灯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极长,一直蔓延到她脚边,好似一道黑色伤疤,从街角匍匐至她的背后。
阴影之中,他肩膀依旧垮塌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起,如同两只冻僵的鸟。
按原本的计划,她该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落座,发动车子,彻底离开。
这是过去三个月,每一次遇上他,她固有的处理方式。
可她的右脚,往前挪了半步。
仅仅半步。鞋尖向前移动约莫十五厘米,从路灯圆形光晕的边缘,踏进光亮之中。
她的影子随之倾斜,整个人朝着纸袋的方向靠近了十五厘米。
大衣衣摆随着这半步轻轻晃动,搅动一小股气流,卷起地面一片落叶。
落叶翻滚,撞在白色纸袋上,纸袋哗啦一响,袋口敞得更大。
那份法律意见书的标题页完全展露,黑色宋体字,在橘黄灯光下,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。
她望着那片落叶,望着纸袋,望着地上闪闪发亮的硬币。
陆聿珩站在街角的阴影里,始终没有走出来。
他看着她驻足原地,看着她踏出那半步。
藏在大衣口袋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腕骨,拇指一遍一遍在皮肤上划动,一圈,两圈,三圈,仿佛在默数一道看不见的脉搏。
腕骨被掐得发白,松开之后,血液回流,晕开一片淡红,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布。
他看见她的背影绷得很紧,半步踏出之后,便僵在原地,既没有收回,也不肯再往前多走一分。
大衣肩线绷得笔直,犹如一张拉满的弓。
晚风撩起几缕发丝贴在她脸颊,她抬手都没有抬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压向前脚掌,一副想要迈步上前的姿态,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。
就这么立在阴影里,望着她,望着那半步的距离,望着路灯下的纸袋,还有那枚被遗落的硬币。
蔡嘉怡在原地伫立十秒。
而后,她收回那半步。
鞋跟在地砖上轻轻一转,蹭出细微的摩擦声,安静得仿佛黑暗里一声无声叹息。
她大步走向车子,没有回头,没有片刻停顿。
拉开车门坐进车内,引擎轰鸣骤然炸开,刺破街道的寂静,好似一头被惊醒的野兽。
车子驶离,很快远去。
陆聿珩才从阴影中走出来,重新回到路灯之下。
他蹲下身,捡起那枚硬币,金属冰凉的触感渗进指腹。
他低头看了看硬币,又望向依旧留在原地的纸袋,文件被风吹得不停哗啦翻动。
他把硬币丢进纸袋,压在文件一角,站起身,却没有将纸袋带走,转身再度离开。
路灯电压不稳,灯光倏得暗了一瞬,随即重新亮起。
纸袋静静躺在灯光底下,硬币压住袋口一角,好似一颗摁进泥土的种子。
风渐渐停歇,不知何处飘来一片桂花叶,落在纸袋旁边,叶尖遥遥指向街角,指向他离去的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