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公益香道馆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

    电话是上午九点打进来的。

    蔡嘉怡正在调香,镊子夹着一小块乳香,悬在酒精灯上方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亮起,跳出一个青州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
    她没有接,等到第三次震动,才肩膀夹住手机,脑袋微微歪过去。

    “喂。”

    “蔡老师吗?”

    听筒传来中年男人的嗓音,语气公事公办,听不出多余情绪。

    “我是青州非遗保护中心的,陆聿珩先生出资改建的老城区公益香道馆,下周开馆。馆内设有您父亲苏文远先生的专题展区,留存展语需要家属确认。您今天方便过来一趟吗?”

    镊子夹着的乳香被灯焰扫到。

    边角迅速焦黑,冒出一丝极淡的滋滋声响。

    蔡嘉怡抬手挪开镊子。

    “地址。”

    老城区坐落在青州城西,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。

    她把车子停在巷口,没有继续往里开。

    巷子十分狭窄,两侧排布民国遗留的老骑楼。墙皮大块剥落,裸露出底下青砖,像一张张正在蜕皮的脸。

    公益香道馆就在巷子最深处,原址是一座老旧祠堂。

    门口两棵大榕树,树冠铺开,几乎遮蔽整条街巷。地面落满干枯树叶,被过往车轮碾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她踩着落叶往里走。

    鞋底碾压枯叶,沙沙碎裂的声响一路跟在身后。

    香道馆的大门是崭新深褐色实木,推开时滚出沉闷的吱呀动静。

    馆内采光却出乎意料的敞亮,天井改造装上玻璃顶,阳光直直坠落,在青石地砖投下一块晃眼的亮斑。

    空气浮动淡淡的檀香。

    并非市面商业香浓烈冲鼻的味道,沉敛安静,好似旧书页间留存下来的气息。

    一名身着灰色工作服的女人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蔡老师?这边请。”

    她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迈步。

    穿过前厅,绕过雕花隔断,后方便是主展区。

    墙面挂着数帧放大的老照片,她一眼认出照片里的父亲。

    苏文远立在一株桂花树下,双手捧着香炉,笑意浅淡,眼角堆出细密纹路。

    照片下方印着一行烫金小字:“苏文远(1962?2018),青州香道复原奠基人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脚步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仅仅一瞬。

    视线从相片挪开,落向一旁的透明展柜。

    柜中摆放着父亲的遗物。

    一本旧笔记本,封面磨损起毛。一套黄铜香具,表面氧化发黑。还有一支笔,笔帽上面带着一道裂痕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这支笔。和她手上那支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说得更准确些,是同一批次出产的另一支。

    “这些遗物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陆先生从老宅那边收集过来的,”工作人员开口解释,“他说苏先生的物件,理应放到属于它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她走到展柜的尽头。

    一面裸露的青砖墙上,嵌着一块胡桃木牌匾。

    牌匾上面是手工刻写的字迹,笔锋瘦硬,收笔急促,部分捺笔拖曳得很长。

    她认得这一手字。

    不是父亲的笔迹。是陆聿珩刻下的。

    “桐桐,爸等你来。”

    整整八个字,没有落款。

    每一刀刻入木头都很深,笔画边缘还留着翻卷的木屑痕迹,仿佛刚刚才完工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个“桐”字,木头天然纹理顺着字迹向四周散开,一圈圈如同水面涟漪。

    眼眶骤然泛起一阵热意。

    不是眼泪,是一种钝重沉厚的感受,自胸腔向上翻涌,顶到眼眶,让视线短暂蒙上一层模糊。

    她眨一下眼。

    又眨一下眼。

    视野重新变得清晰。木牌依旧摆在原处,八个字分毫未变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。

    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,步伐迈得很快,大衣衣摆在身后扬起,带起一阵微风。

    风扫过展柜侧边,将一张宣传单吹得翻过面。

    “蔡老师,”工作人员快步追上来,“展语您看是否需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改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,一把推开深褐色木门,踏入巷中。

    阳光被榕树树冠切碎,斑驳落满脸颊,如同一张不停晃动的网。

    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落座。引擎轰鸣炸开,在安静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她握住方向盘,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。

    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。眼眶泛红,脸上却干干净净,没有半滴泪痕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指,指腹轻轻按了按眼角,皮肤温热,带着发胀的钝感。

    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有去看。

    车子驶离原地。

    第二天下午,三点二十分。

    蔡嘉怡再一次来到这里。

    没有提前致电,也没有预约。车子停在昨天同一个巷口位置,她踩着满地枯叶往里走。

    枯叶被碾碎的沙沙声响,和昨日一模一样,贴在耳边,像低声絮语。

    香道馆大门敞开。

    她推门走入。天井的阳光比昨日更加炽烈,玻璃顶聚拢强光,青石地面上那片光斑白得刺目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空气里檀香浓度重了些许,想来是新添过香。

    绕过雕花隔断,她径直走向那面青砖墙。

    牌匾还安放在原处。

    “桐桐,爸等你来。”

    她站在牌匾前方,双手揣进大衣口袋。

    拇指在口袋里动了动,触到一张纸片。

    是一张老旧收据,父亲手写,上面写着“白色信封×1”,后面用笔划掉。这张纸,她一直随身带着。

    她久久凝视那八个刻字。

    久到天井的日光缓缓移位,光斑从她脚边慢慢爬到墙面。她的影子被阳光拉长,投射在牌匾侧边,像一道沉默的落款。

    “你站这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,节奏缓慢,踩在青石地砖,发出细碎嗒嗒响。

    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两步开外。

    “等你再来。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陆聿珩。

    嗓音较之医院那时候好转不少,不再沙哑得厉害,依旧低沉,仿佛从地底沉沉浮上来。单凭声音,她便能判断出他的方位,就在自己左后方,雕花隔断旁边。

    蔡嘉怡转过身子。

    他立在那里,一身深灰色风衣,没有系腰带,衣摆被天井穿过来的风轻轻晃动。脸色依旧苍白,眼底青黑尚未褪去,脊背却挺得笔直,肩膀不再垮塌,好似一根重新立稳的立柱。

    左手揣在风衣口袋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起。

    “谁允许你刻这些字。”她开口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谁让你借用我父亲的口吻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人。”他喉结轻轻滚动,“这些是他心里想说的话。我替他写出来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视线离开他的脸,重新落回胡桃木牌匾。

    木头纹理围着“桐”字四散蔓延,一圈圈涟漪,又像一只缓缓张开的手掌。

    “你替他?”她的声音很轻,仿佛一片叶子轻轻坠落在地,“你凭什么替他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他往前踏出一步,仅仅一步。鞋尖停留在阳光光斑的边缘,没有踏入亮光之中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短暂交叠,风掠过,又再度分开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什么凭据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话语顿住。

    右手五指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,仿佛要把虚空牢牢攥在掌心。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知道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听着如同砂纸打磨木板,“他等了你整整五年。我也在等。我等不下去,才抢先替他说出这句话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口袋里的手指收紧。

    那张旧收据被指节顶出褶皱,纸角硌着掌心皮肤,带来一点刺痛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纸张取出来,隔着一层布料,静静感受那一点尖锐的触感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公益香道馆,”她说道,“不是你们陆家的私祠。”

    “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清楚还刻下这种私人话语。”

    “出资协议写得明白,”他伸手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对折A4纸,递向她,“专题展区命名权归我。展区主题是‘苏文远’。这一行,属于展语,并非私人留言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伸手接下那张纸。

    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纸张,再抬眼对上他的双眼。

    强光之下他瞳孔缩得很小,视线却没有躲闪,直直迎向她,如同枯井坠入石子,漾开细碎微弱的波澜。

    “你眼眶红过。”他陈述,并非疑问。

    蔡嘉怡下颌绷紧,下颌线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昨天。”他补上半句,“你转身离开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从口袋抽出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关节,那里留着一道细小疤痕,是年少被滚烫香灰烫伤留下。

    “你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吧。”

    他将纸张收回衣袋,没有继续争辩。左手从口袋拿出来,手里握着一件物件,一只扁平锡制香盒,款式和她随身携带那只十分相像。

    “馆内每日焚烧的香,”他开口,“是我依照父亲笔记复原的方子,雪中春信。昨天你过来,闻到了吗?”

    蔡嘉怡鼻尖微微动了动。

    檀香底下确实沉藏另一缕淡香,好似冰雪融于温水,凉意柔和,裹挟一丝类似梅花花蕊的清甜。

    昨日便嗅到,只是没能辨认出来。

    这是父亲人生最后一年一直在复原的香方,始终没能完成,笔记里面缺失一味原料。

    “你少了龙脑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不全,为什么还要点燃。”

    “先点上,”他掀开香盒盖子,盒内躺着一块压成梅花造型的香饼,“等你告诉我缺失的那一味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望向盒中的香饼。

    深褐色饼面布满细密纹路,酷似树皮,又像老人手背上盘绕的青筋。

    父亲从前也压制过同款香饼,模具成型之后总要举起来对着光细看,念叨压得太过密实,通气不足,烧不起香火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料到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是白白燃烧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不算白烧。”金属盒盖扣合,发出清脆咔哒一响,“你已经来了,就不算白费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再度转过身,面向那块牌匾。

    “桐桐,爸等你来。”

    八个字深深镌刻在胡桃木上。她抬起右手,食指悬停在“等”字上方,静止三秒,始终没有触碰木面。

    指尖可以感知被日光烘烤出来的微弱温度,温温热热,如同小动物的腹腔。

    “明天馆内试营业,”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“你会来吗。”

    “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后天呢。”

    “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大后天,”他话音短暂一顿,像是气息接续不上,“正式开馆,要揭开我父亲的相片幕布。你来吗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手指挪离牌匾上方。

    手重新揣回大衣口袋。那张旧收据还在,被体温焐得柔软,纸角不再硌得掌心发疼。

    “看我心情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转身朝门口走去。步伐相比昨日放缓许多,大衣下摆不再高高扬起,只是垂落,跟着脚步轻轻晃动,像一面疲惫垂落的旗帜。

    行至雕花隔断跟前,她短暂停下。

    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雪中春信,”她的声音绕过隔断飘出来,轻得如同落叶坠地,“缺的并不是龙脑。要新鲜梅花,不能用晒干的。点燃之前,先去院子折一枝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只锡香盒。

    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隔断之后。脚步声穿过前厅,深褐色木门被推开,重新落进巷子里。

    枯叶被踩踏碾碎的沙沙声响传来,片刻之后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他低头,打开香盒,看向那块梅花香饼。

    收好香盒放回口袋,转身走向天井角落。

    那里新移栽一株梅树,枝干纤细,枝头冒出数颗米粒大小青绿色花苞,表面覆一层细密绒毛。

    他站在梅树下,仰头望着那些花苞。

    缝隙漏进来的风撩动风衣下摆。阳光把他影子长长钉在青石地面,一路铺到青砖墙根,和牌匾的影子叠在一处。

    “等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念出这一个字,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。

    而后他屈膝蹲下身,摸出那支裂纹笔,笔尖在梅树干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
    粗糙树皮的触感顺着笔杆传过来,带着日晒过后的暖意。

    收起笔,他站起身,往馆内走去。

    深褐色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,沉闷声响响起。门缝漏出的最后一缕日光,恰好打在牌匾之上,把“桐桐,爸等你来”八个字映照得好似八簇跳动的火星。

    蔡嘉怡坐在车内,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

    垂眸看向自己右手食指指尖,沾着一点细小白屑,方才悬在牌匾上空蹭落的胡桃木木屑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点碎屑看两秒,抬起手指,把木屑轻按在嘴唇上。

    木屑干燥,带着胡桃木独有的淡淡涩味。

    她放下手,从口袋掏出那张旧收据。纸张已经揉得发软,边角起毛。

    展开对着光线,“白色信封×1”一行字迹被一道笔划划掉,是父亲亲笔。

    她把纸片翻转过来。

    背面空空荡荡。可她心里清楚,强光之下,纸纤维会藏住一些淡淡的痕迹。从前她试过,什么都看不真切,但心底总觉得,那里本该留有什么。

    副驾手机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拿过手机,是陈晚发来消息:“在哪?”

    她打字回复:“西头。”

    发送完毕,随手把手机丢回座位,抬眼望向后视镜。

    香道馆那扇深褐色大门紧闭,门口两棵榕树的影子在地面交叠,仿佛两只相互交握的手掌。

    她拧动钥匙,车子驶离原地。

    开出巷口,视线扫过副驾的手机。屏幕依旧亮着,备忘录页面,那枚绿色对勾在日光之下泛出幽微的光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一秒。

    伸手按灭屏幕。

    车子汇入主干道,消融在午后车流当中。

    香道馆门口,一片榕树落叶悠悠飘落,掉落在方才她停车的位置,叶尖指向巷子深处,直指那扇紧闭的深褐色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