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旧书房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 消息是凌晨四点零八分发来的。
蔡嘉怡被手机震动震醒,双眼依旧闭着。
她没有睁眼,伸手在床头柜上来回摸索一圈。
指尖碰倒一只空玻璃杯,杯子在木质台面滚过半圈,被她伸手按住。
玻璃底摩擦木头,扯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声响。
她捞过手机,眯起眼睛划开屏幕。
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。
发件人没有备注,但那个头像她认得,一片深灰影子,边缘泛着浅白。
“你爸的东西我收了一些。你想看就来。不想看,我替你留着。”
她盯着这行文字,看了整整五秒。
拇指悬停在屏幕上空,停顿两秒,按下截图。
截图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屋内叮地轻响,细微得好似石子坠入深井。
她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。
翻过身,闭上双眼。
五分钟过去,她再度睁开,目光落向天花板。
凌晨四点的天色泛着灰蓝,如同一块被水泡透的布。
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光,恰好切过床单表面。
这一夜,她再也没有睡着。
早上九点十七分,蔡嘉怡站在一条老巷之内。
这条巷子比香道馆外那条还要狭窄。
两侧是八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,外墙铺贴的白色马赛克大片剥落,裸露出底下水泥墙面,像一张张长了癣的脸。
顺着消息给出的地址走到巷子尽头,立着一扇灰色卷帘门。
门上没有招牌,只有一张手写纸板,用透明胶带牢牢粘在门框:“仓库,闲人免进。”
她伸出手,扣住卷帘门底部把手。
向上用力拉动。
金属门片互相碰撞,爆发出哗啦啦的巨响,声响在窄巷来回回荡,仿佛有人在黑暗撕开一层铁皮。
门拉到一半高度,她松开把手,弯腰低头钻入门内。
仓库内部十分昏暗。
她站在门口,静静等候双眼适应光线。
三秒过后,周遭景物慢慢清晰。
仓库面积不算大,约莫四十平米,挑高却很可观,屋顶为斜坡结构,开了两扇天窗。
天窗蒙着厚厚一层灰尘,外界日光经过过滤,变成一片浑浊的光亮,如同隔着毛玻璃观望白昼。
空气里萦绕着一股复合气息。
旧纸张,老木头,还掺进一丝极淡的薄荷香。
并非鲜薄荷的凛冽清凉,是干枯之后长期压在书页之间的味道,尾调带着淡淡的苦。
她脚步顿了一瞬。
仅仅一瞬。
而后抬步往里走。
高跟鞋敲打水泥地面,脆响一声接着一声,在空旷仓库回荡,撞上墙壁,碎裂成细碎的回音。
行至屋子正中,一张书桌静静摆在那里。
一张老旧实木书桌。
深褐色木料,桌面布满经年磨损痕迹,边缘被岁月磨得发白,露出内里浅色木芯。
桌腿为方形,底部垫着两块圆形毛毡垫,一红,一蓝。
这是父亲多年不变的习惯,左边垫红色,右边垫蓝色,避免挪动时刮伤地板。
她指尖贴着桌面轻轻划过。
指腹触到一道浅浅凹痕。
她认得这道印记。是她幼年拿铅笔刀刻下,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桐”字。
后来父亲拿砂纸打磨过,却没有彻底消掉,摸上去依旧留着一丝细微粗糙,好似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。
她屈膝蹲下身。
手指顺着桌腿向下摸索,摸到那两块毛毡垫。
红垫居左,蓝垫居右。
毛毡早已被长年重压压实,薄得如同两层磨秃的旧皮。
她站起身。
视线扫过桌面左上角。摆着一盏台灯,绿色灯罩,黄铜灯杆,拉线式开关,绳尾坠着一颗绿色玻璃珠。
她伸手捏住那颗玻璃珠,向下一拽。
咔哒。
灯没有亮起。仓库或是断电,或是没有接通电源。
可那一声脆响无比熟悉。
无数个夜晚,父亲伏案看书,便是这样拉动灯绳,声音短促清亮,像石子落进瓷盘。
桌子正中央,摆放着一件物件。
一只白瓷花盆。
盆内的薄荷鲜活饱满,完全不同于方才嗅到的干枯气息。
叶片肥厚浓绿,叶缘晕开淡淡紫意。
浑浊天光之下,叶脉凸起分明,如同老人手背上盘绕的青筋。
盆土是新换的深褐色泥土,表层还留着浇水之后一圈深色湿痕。
她的手指悬停在薄荷叶片上方。
静止三秒。
随即收回手,揣进大衣口袋。
拇指在口袋里动了动,触到机身。
屏幕还维持亮起状态,锁屏正是清晨那张截图,他发来的消息,白底黑字,安静铺展。
“你爸的东西我收了一些。你想看就来。不想看,我替你留着。”
她没有解锁手机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爸桌上有一盆薄荷。”
她开口,声音在空旷仓库里轻飘飘的,像一片叶子坠落在地。
仓库角落传来细微动静。
她转头望去。陆聿珩从阴影当中走出来。
方才他一直坐在靠墙的旧藤椅上,藤椅色调和墙面接近,她刚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有留意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身着深灰色高领毛衣,衣领拉高,遮住大半张脸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手里摊开一本书,但看得出来,他根本没有阅读。
“你妈说的。”
他站起身,藤椅发出吱呀呻吟,好似年迈老人的喘息。
合上书本,迈步走过来,停在书桌的另外一侧。
两人隔着老旧书桌,隔着那盆薄荷,隔着天窗淌落的浑浊光线,遥遥相对。
“她给我打过电话。”他嗓音低哑,仿佛许久不曾开口,喉咙像是生了锈,“三个月前。她说你爸的书房要拆除,老宅准备翻修。问我有没有地方可以收纳遗物。”
“所以你收下了。”
“我收下了。”
“你租下这里,”她目光离开桌面,扫视仓库四周,“花了多少钱。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对我很重要。”
陆聿珩喉结轻轻滚动。
右手搭在桌沿,手指无意识叩击两下木面,传出闷闷的敲击声。
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,她见过很多次。
“签了三年租期。”他说。
蔡嘉怡没有接话。
她绕开书桌,走到他方才坐过的那一侧。
藤椅还摆在原地,椅面铺着一块藏蓝色棉麻坐垫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
她认得这块坐垫。是母亲从前亲手缝制,针脚细密,十字绣纹样,中间绣着一株桂花,只是花瓣色彩褪尽,只剩绿色叶片。
她伸手拿起坐垫。
棉麻面料触感粗糙,如同砂纸摩擦指腹。
把坐垫翻转过来,背面贴着一张泛黄小纸条,用透明胶带固定。
纸上是父亲瘦硬急促的笔迹:“一九九八年,秋,妻制。”
眼眶骤然涌上一阵热意。
不是泪水。一股钝重沉厚的情绪自胸腔向上翻涌,顶到眼眶,让视线短暂变得模糊。
她眨一下眼。
又眨一下眼。
视野重新变得清晰。纸条依旧躺在那里,字迹分毫未改。
她没有落泪。
她把坐垫轻轻放回原位,动作放得极轻,仿佛在完成一场静默的仪式。
“还有别的东西吗。”她开口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收纳的遗物。”她转过身望向他,“除去桌子、台灯、坐垫,还有什么。”
陆聿珩没有立刻作答。
他绕过书桌,走到仓库西南角落。
那里堆叠着几只纸箱,和曾经出现在她家门前的那只一模一样,牛皮纸箱,十字胶带封死。
他蹲下身,从最底层抽出一箱,抱过来搁在桌面。
纸箱磕碰实木桌面,发出沉闷一响。
他撕开胶带。
箱盖掀开,里面码放一摞书籍。蔡嘉怡走上前,拿起最顶上一本。
是《香乘》明刻本影印件。父亲用牛皮纸重新包好书封,胶水粘贴严实,唯有右下角边角翘起,露出内里泛黄的原封面。
她翻开书页。
扉页留有父亲手写字迹:“桐桐三岁,撕坏此书第17页,罚站十分钟。记。”
她嘴角微微牵动。
算不上笑意,只是面部肌肉本能的反应,好似嗅到酸涩事物时,腮帮不受控制地收紧。
继续向下翻阅,第十七页果然留有修补痕迹。
老旧透明胶带粘连裂口,胶带本身已经发黄变脆,像一块老年斑。
“继续拿。”
陆聿珩再搬来第二个纸箱。
箱内装满手稿,全是父亲的调香实验记录,写在老式方格稿纸上。
每页依次编号,从零百零一一直到四百三十七。
她拿起第四百三十七页,记录日期是父亲离世前一周。
字迹较之以往潦草许多,墨点晕染散开,看得出书写时手在颤抖。
“这些手稿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落叶落地,“你从哪里拿到的。”
“老宅仓库。”他回答,“堆在杂物底下。我原先以为,这些东西你早就取走。”
“我没有拿。”她小心翼翼放回稿纸,动作郑重,“我一直以为,我妈把它们丢掉了。”
“她没有扔。”陆聿珩话音短暂卡顿,气息接续不畅,“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,‘这些东西,桐桐不要了,我也不要了,你要就拿走’。”
蔡嘉怡的指尖停在稿纸边缘。
纸边细小毛刺蹭过指腹,如同小动物细齿轻轻啃噬皮肤。
她没有抬头,目光死死钉在纸上晕开的墨点。
“她为什么要说‘我不要了’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有追问?”
“我问过。”
蔡嘉怡抬眼看向他。
浑浊天光之下,他双眼颜色很深,如同两口枯井,井底有微弱动静,好似水底石子被水流轻轻搅动。
左手揣在毛衣口袋,隔着布料,能够看见手指反复活动,顶出浅浅凸起,一圈又一圈,正在摩挲腕骨。
“你本该追问到底。”她说。
“我追问了。”陆聿珩喉结重重滚动一圈,“她不肯多说,只讲出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替我还。”
蔡嘉怡呼吸骤然顿住一秒。拇指无意识狠狠掐进掌心,指节绷得泛白,几乎要掐破皮肉。
沈清月的模样浮上脑海,那张写着“对不住”的纸条,还有那盒尚有余温的桂花糕。
替我还。
要偿还什么。那些没能阻拦的悲剧,那份代为签下的名字,走廊之中亲眼看见、却闭口不提的两道人影。
她把手从稿纸上挪开。
重新揣回大衣口袋。口袋里的手机依旧亮屏,那张截图停留在界面。
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一秒,按下锁屏。屏幕熄灭,溢出一声细微的嗒响。
“这间仓库。”她开口,语调重新变得坚硬,如同淬火之后的铁器,“租金一共多少。”
“我说过,这不重要。”
“对我很重要。”
陆聿珩看向她。
视线从她脸庞移开,落向那盆薄荷。
天窗漏下的光线里,薄荷叶片微微震颤,叶脉通透,织成一张精巧的网。
“一年六万。”他如实说道,“三年合计十八万。”
“我承担一半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不是跟你分摊。”她出声打断,字句从齿缝挤出来,如同刀刃刮擦冰面,“我要买下这里。连同这些遗物,一并归我。你报一个价格。”
陆聿珩沉默不语。
右手自桌沿垂落,手指微微蜷起,如同两只冻僵的飞鸟。
他望着那盆薄荷,望着那片在光线里轻轻颤动的叶片,长久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卖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听着如同砂纸打磨木头,“属于你父亲的物件,不该用钱买卖。它们该被继续留存、接续使用。”
蔡嘉怡口袋里的手指紧紧收拢。
手机外壳冰凉棱角硌着指节。
她望向他的侧脸,望向他浓重的眼下青黑,望向高领毛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,上面生着一颗细小的痣。
“由你来保管使用?”她问。
“是我。”他转头直视她,“我每天都会过来。整理书籍手稿,守在这里,等你过来。”
“倘若我永远不来。”
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
蔡嘉怡下颌紧紧绷起,下颌线拉成一张蓄满力道的弓。
她绕开书桌,朝着门口走去。步伐很快,大衣衣摆在身后扬起,带起一阵风,吹得桌面散落一页手稿翻面。
行至卷帘门处,弯腰钻出门外。
外界日光刺眼,她下意识眯起双眼。
站在巷子里,她掏出手机划开屏幕,调出那张截图。
那条消息静静躺在页面,白底黑字,每一个字清晰分明。
“你爸的东西我收了一些。你想看就来。不想看,我替你留着。”
拇指悬停屏幕上方。
停顿三秒。
按下收藏按钮。微信收藏图标跳动,消息右下角多出一枚亮黄色五角星。
手机塞回口袋,抬眼看向那道半开的卷帘门,悬在半空,好似一头野兽张开的嘴。
她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。
高跟鞋敲打地砖,清脆声响在狭窄巷道来回回荡。
坐进车内,引擎轰鸣炸开,划破周遭寂静。
手握方向盘,她没有立刻驱车离开。
低头再度拿出手机,点开收藏夹。那条消息排在最顶端,黄色五角星在白底上格外刺目。
注视五秒,按灭屏幕。
车子驶离巷口。
卷帘门的阴影当中,陆聿珩捧着那盆薄荷。
目送车尾灯转过街角,红色流光在黑暗划出短促弧线,而后彻底熄灭。
他低下头,食指轻轻碰了碰薄荷叶片。
叶片带着沁人的凉意。
把花盆抱在怀中,转身走向仓库深处。
藤椅还在原地,椅垫凹陷一小块,是方才她短暂停留压出来的痕迹。
他坐进那处凹陷,将薄荷搁在双膝,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点开和蔡嘉怡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凌晨发出,她始终没有回复。
可是对话框顶端,一行小字反复闪现: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
亮起,熄灭。
他嘴角轻轻牵动,并非笑意,只是肌肉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。
手机按在胸口,金属机壳隔着毛衣抵住胸骨,带着冰凉触感。
薄荷叶片在他膝头微微颤动,天窗透下的光把叶脉照得通透,像一张细密的网。
仓库陷入无边安静。
只有他浅浅的呼吸声,混着远处隐约传来城市车流的轰鸣。
声响交织在一起,仿佛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叩击门扇,节奏缓慢,却从未停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