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公开鉴定会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

    青州国际会展中心C馆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钱味。

    不是粗鄙的铜臭,是经过空调过滤后,更为精致的气息。混杂着女士香水、男士发胶,还有展柜恒温恒湿系统运转时,细碎低沉的嗡鸣。

    蔡嘉怡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当中,一身黑色立领衬衫,袖口扣得严丝合缝。指尖捏着一杯一口未动的柠檬水。

    杯里冰块早已消融,杯壁凝满细密水珠,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,在虎口积出一小滩凉水,浸得皮肤阵阵发疼。

    台上的拍卖流程正在推进。

    主持拍卖的男人四十多岁,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,领间别着一枚珍珠领针,在顶光照射下泛出温润细碎的光泽。他身前的液压展台上,摆放着一只檀木盒。

    木盒是新料,刻意做过旧处理,边角被砂纸打磨磨损,露出内里浅淡木芯,好似一张刻意妆扮过的面孔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这件拍品。”

    拍卖师的声音经由麦克风放大,盘旋在展馆穹顶,带着刻意压低的神秘感。

    “是已故香道大师苏文远先生的生前遗稿。据委托人所述,这是苏先生离世前一周亲笔书写的古方复原笔记,一共十二页,记载了已经失传的‘雪中春信’合香方完整配比。起拍价,八十万。”

    台下当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如同惊扰了成群蜜蜂,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蔡嘉怡手指往杯壁上收紧,玻璃杯传出一丝极细微的咯吱声响,仿佛冰层即将崩裂。

    她抬眼望向展台上那只檀木盒。盒盖敞开,一叠泛黄稿纸静静躺在里面。最上方一页铺展着毛笔大字,隔着距离辨认不清,可那字迹,她太过熟悉——那是她父亲的笔迹。

    笔画瘦硬,收笔干脆利落,部分捺笔拖曳得很长。

    可这并不是他写的字。

    只是模仿得极像。足以蒙骗在场绝大多数人,足以让一众想要借“苏文远”名号博名头的人慷慨出价。

    她目光落向纸面,像一片锋利薄刃,轻轻贴在纸面上划过。她看得清清楚楚,第三行那个“沉”字,捺笔拖得过分悠长,比起父亲原本的写法,多出至少两毫米。

    父亲落笔写捺,势如利刃,却懂得收锋,末尾顿笔会向内回勾半分。纸上这一笔,力道狠狠挥出,全然没有收束,如同斧头狠狠劈进木头,拔都拔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八十五万。”前排有人举牌。

    “九十万。”第二排传来报价。

    蔡嘉怡将柠檬水搁在一旁窗台,杯底撞上玻璃台面,敲出一声清脆的嗒响。她抬步朝着台前走去,步伐不算急促,每一步分量却很重。高跟鞋踩踏在厚实地毯上,闷声阵阵,和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一百万。”又一道加价声响起。

    拍卖师脸上笑意舒展,珍珠领针在顶光下一晃:“一百万,第一次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已经走到展台跟前。

    她没有绕去侧边台阶,直接伸手扣住液压展台边缘,手臂发力向上一撑。展台猛地晃了晃,檀木盒内的稿纸被震得偏移,露出底下一页纸的边角。她就这么站到了展台之上。

    全场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仿佛有人按下全场静音开关。拍卖师脸上的笑容死死僵住,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,眼神却骤然冷下去,好似湖面结起一层寒冰。

    “这位女士,请您立刻下来,拍卖正在进行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纸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音量不高,没有借助麦克风,却足够让前排所有人听得明白。她视线缓缓扫过全场,从左至右,如同一把梳子,挨个刮过众人的脸庞,最后落回那只檀木盒上。

    “苏文远是我父亲。”

    她说。

    台下直接炸开了锅。有人猛地站起身,有人高高举起手机,闪光灯接连不断亮起,明灭闪烁,恍如一场小型雷暴。

    拍卖师的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泛青,活像一块反复漂染过的布料。

    “女士,请您不要干扰拍卖秩序,否则我叫保安——”

    “叫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直接打断他。

    她弯腰,伸手从檀木盒里抽出整叠稿纸。纸张在她掌间哗啦作响,好似一群受惊扑腾的飞鸟。她拎起最顶上那一页,举起来正对头顶的顶灯。

    纸面虽泛黄,色泽却十分不自然,是化学药剂人为做旧的效果。灯光穿透纸页,纤维排布均匀规整,完全看不到老纸张独有的絮状肌理。

    “第一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每一个字砸落下来都清晰有力。

    “这是机制纸,靠茶水浸泡加紫外线照射做旧。我父亲生前撰写手稿,只用安徽泾县手工生宣。那种纸混有草筋,透光能够看见云母碎屑。这张纸,一样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把书页翻转过来,朝向台下众人展示。

    “第二。”

    她拇指按在第三行那个“沉”字之上,捺笔的纸面被指尖按得微微变形。

    “这份字迹模仿了我父亲的笔法,但仿造者不知道,他右手腕骨留有旧伤,写长捺的时候,结尾顿笔必定向内回勾半分。这一笔完全没有收钩,力道径直甩出去。写字这个人,腕上没有那道旧伤。”台下不少人纷纷往前探身,伸长脖子,努力想要看清稿纸上的字迹。

    “第三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伸手从衬衫口袋摸出手机,划开锁屏,点开相册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父亲1998年写下的实验记录原件,第四百三十七页,‘雪中春信’的初稿。你们口中这份完整配比,真正的记载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她转动手机,将屏幕面向台下人群。

    照片里是泛黄方格稿纸,字迹瘦硬凌厉,墨色深浅错落,部分位置墨水供给不足,色泽发灰。页面最底端留有一行小字:“此方缺龙脑,待验。文远,2018年11月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‘雪中春信’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展馆,仿佛石块坠入深井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直至离世,都没能复原成功。笔记白纸黑字写着‘缺龙脑’。可这份赝品上面,龙脑的用量清清楚楚写着三钱。倘若他真能确定三钱的用量,临死前一周,便不会写下那个‘缺’字。”

    全场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拍卖师的手控制不住发抖,他想要抢回那叠稿纸,蔡嘉怡却已经松手,将稿纸丢回檀木盒。纸张重重磕在盒底,沉闷的啪声落下,像一记响亮耳光。

    “所以。”

    她望向拍卖师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眼神寒凉幽深。

    “这叠稿子,根本不是遗稿。是赝品。究竟是谁伪造,我不清楚。但谁出钱买下,谁就是冤大头。”

    她旋过身,准备走下展台。

    “等等!”

    台下忽然有人高声喝止。

    喊话的是位身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坐在第三排,手里握着一台录音笔,红色指示灯亮着,一直在录制现场。他猛地站起身,情绪激动,声调都有些发尖。

    “蔡小姐,您声称苏文远先生是您的父亲。可据我所知,苏先生生前从未公开承认过,自己有女儿活跃在香道圈子。您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?还有您刚刚拿出的实验记录,为什么会保存在你的手上?这批资料,早前不是已经被认定遗失了吗?”

    蔡嘉怡脚步顿住。

    她站在展台边缘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人。对方眼镜镜片反射顶光,看不清眼底神情,嘴角却挂着猎食一般的亢奋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作答。

    手探进衬衫内袋,取出一样物件。

    那是枚锡制香盒,扁平小巧,只有掌心大小,盒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划痕。她掀开盒盖,盒内静静躺着一块压成梅花造型的深褐色香饼,表面布着细密纹路。

    她抬手,将香盒举向顶灯。

    “这是‘雪中春信’的半成品。”

    “按照我父亲的笔记方子,由我复原调配。原先缺失的龙脑,我用岭南野生沉香替代,虽不是原材,但气味已经十分接近。在场懂香的,可以上台来闻一闻。闻完,再来质疑我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台下安静了足足五秒。

    而后,第一排一名白发老者缓缓站起。老人一身藏蓝色唐装,手拄一根黄花梨拐杖,杖头雕刻成灵芝样式。他一步步走上展台,拐杖敲击地毯,传出沉闷笃笃的声响。

    走到蔡嘉怡面前,老者低头,把脸凑近敞开的锡香盒。

   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紧跟着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五秒过后,老者睁眼,目光落向蔡嘉怡,神情复杂,好似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古瓷。

    “是苏文远的手笔。”

    老人嗓音苍老,却字字清晰,如同流水长年打磨出的顽石。

    “这香骨里带着他独有的调香气韵,不会错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向台下所有人,拐杖重重磕了一下展台台面。

    “这个姑娘,就是苏文远的女儿。绝对不会有错。这一味香,只有苏家后人调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全场哗然。

    拍卖师面色彻底灰败下去。他低头对着耳麦飞快低声交代几句,再抬起头,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各位,各位。鉴于……鉴于这件藏品真伪存疑,本场拍卖,此件拍品撤拍。重复一遍,撤拍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合上锡香盒,金属盒盖碰撞,发出清脆咔哒一响。

    她转身迈步走下展台,步伐平稳沉稳。高跟鞋落在地毯上,闷声不绝。周遭人群下意识向两侧分开道路,好似水流撞上礁石。

    有人伸手想要拦她,索要联系方式,被她侧身轻巧避开。

    走回最后一排,她拿起窗台上那杯柠檬水。

    杯中的水已经彻底温掉,杯壁水珠汇成长道,顺着指缝不断流淌。她抿下一口,柠檬独有的酸涩瞬间在舌尖炸开,钝钝地刮着味蕾。

    “她不光懂香。”

    身后飘来一道压低的议论声,清晰刺入喧闹空气。

    “她还很会翻旧账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脚步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仅仅一瞬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,攥紧水杯,继续朝着出口走去。拇指用力挤压杯壁,玻璃杯再度泛起细微的咯吱声。

    安全出口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陆聿珩。

    他身着深灰色风衣,没有系腰带,衣摆被展馆内部空调气流轻轻掀动。他立在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牌下方,冷光覆在他脸上,轮廓轮廓分明,宛若一尊石膏塑像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手中捏着一张A4纸张,对折成四叠。

    见她走近,他没有避让。

    “你查到了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,语气并非疑问。

    蔡嘉怡在他身前停下脚步。视线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,掠过他手中那张纸,最后落回他双眼。

    “查到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做旧纸张的来源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把纸张递过来,纸页在冷风里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“青州东郊,一家叫‘古韵斋’的作坊。专门仿制旧书、旧纸、古画。这笔单子,三天前接下,委托人姓周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手指死死攥住玻璃杯,指节泛出青白。

    “周明德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查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早上六点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。”

    他喉结滚了一下,嗓音压得很低,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想看你上台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下颌骤然绷紧,下颌线条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

    她侧身绕过他,伸手去推安全出口的大门。门板沉重,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。她迈步走出去,始终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蔡嘉怡。”

    他在身后出声唤她。

    她脚步停住。大门在身后缓缓回落,闷响沉沉。门缝漏进来最后一缕绿光,恰好打在她手中玻璃杯上,杯底残存的柠檬水,看上去像一块正在消融的玉。

    “那香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隔着门缝飘出来,轻得像落叶坠地。

    “真的是你复原的?”

    她垂眸看向手里的杯子。

    杯壁印着方才攥握留下的指印,水汽氤氲,蒙起一层薄薄雾霭。拇指沿着杯口边缘轻轻划了一圈,玻璃摩擦,溢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响。

    “假的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松开手。

    厚重金属门哐当彻底闭合,声响回荡在空旷走廊,好似子弹上膛的脆响。

    她站在空旷过道,将玻璃杯举到眼前,头顶惨白灯光落在杯身。杯底沉落一片皱巴巴柠檬皮,模样如同一张被揉烂的人脸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片柠檬皮,静静看了三秒,仰头,把杯底剩余的温水尽数饮下。

    酸涩余味盘旋在舌根,久久消散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