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她指间转了半圈。

    钥匙齿反复摩挲指腹，金属表面浸着巷间晚风的凉意。

    傍晚六点二十，纸质报告依旧没有送来。

    她后背轻抵香房门框站定，肩头挨着粗糙的木边，目光远远落向巷口深处。

    晚风钻过门缝，卷出一缕残存的桂花尾香，淡淡的，稍一浮动便快要消融在暮色里。

    巷口的阴影之中，拐进来一道人影。

    是陆聿珩。

    他步子放得很缓，鞋底碾过凹凸的青石板，每一步都落得沉稳，仿佛稍重一点，就会打破这片巷弄的安静。

    走到距离她三步开外，他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视线先轻轻扫过她的脸，随即往下，牢牢落在她指间那枚来回转动的钥匙上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来得晚。”蔡嘉怡抬眼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店早就打烊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低低应了一声，没有再接话。

    喉结缓慢滚动一下，分明有话堵在喉咙，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收回视线，重新望向黑漆漆的巷口。

    这一侧没有路灯，只有快递柜的屏幕透出一点幽冷蓝光，每隔几秒，便无声闪烁一次。

    陆聿珩顺着她眺望的方向望过去。

    静静看了两秒，又将目光落回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在等我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答得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指间的钥匙又轻巧转了半圈，金属微光在暮色里一晃而过。

    “顺便等你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的身形猛地僵住一瞬。

    那停顿极短，像是猝不及防被点住穴道。

    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蜷起，指腹无意识反复蹭过裤缝的布料。

    “顺便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，嗓音压得很低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瞥了他一下。

    “有意见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应答得飞快。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又补出半句克制的回应：“这样很好。”

    巷口远处，电动车掠过，响起一阵细碎的车铃。

    快递柜蓝光第三次闪烁的时候，跑腿小哥拐进巷子，头盔外壳蒙着一层薄薄浮灰。

    “蔡嘉怡？”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小哥把文件袋递过来，袋口边角被晚风反复吹打，卷出几道弯折。

    “到付已经确认完毕，签个字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接过那支笔，笔杆带着室外残留的凉。

    笔尖抵在签收栏的纸面，顿了一秒，笔尖微微下陷，才落下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陆聿珩朝侧边退开半步，把门口仅存的一点天光让到她身前。

    文件袋并不厚实。

    她扯开封袋的压条，抽出里面的检测报告。

    打印纸的边角锋利，轻轻刮过指腹，带来一丝细碎的刺疼。

    她没有逐页翻看冗长的检测图谱。

    目光直接落向最末尾的结论页。

    一排排异常峰形之后，印着一行规整小字：刺激性挥发物含量显着高于对照样，陈化时间不足。

    匆匆扫完，她合上报告。

    “纸质件拿到手，这件事才算真正落袋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的目光沉沉锁在她手中那份纸质文件上。

    “赢了？”

    “只赢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她把报告重新塞回文件袋内部。

    “剩下的一半烂摊子，还堆在对方的仓库里。”

    他唇角极轻地牵动一下。

    算不上真正的笑，像是心底想要扬起嘴角，却又顾忌着什么，不敢全然舒展。

    “那三家门店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品已经全部重新摆回试香台。”她出声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红纸也按之前说好的贴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抬眼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看到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网上流传的那条视频。”他说，“火苗舔舐香灰的片段。”

    “七秒的短视频。”她平静纠正。

    “第五秒，仿品就露了破绽。”

    “第五秒。”

    他轻声复述一遍，仿佛要把这句话好好收进心里。

    晚风顺着巷口大口灌进来，掀动她手里的文件袋，外层塑料保护膜哗啦响起一阵轻响。

    陆聿珩上前半步，下意识抬手，手抬到半空，却骤然停住。

    手掌就那样悬空停在她手边。

    “我帮你拿？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她手腕一转，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    “很轻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手臂，指尖收拢，紧紧攥进掌心。

    方才悬在半空那股无所适从的微凉感，迟迟没有彻底散尽。

    门缝漫出来的桂花香，又淡下去一层。

    香房之内那炉燃尽的残香，想来香灰也该彻底凉透。

    可她依旧没有转身往屋里走。

    陆聿珩站在原地不动，视线从她脸上挪开，落向那扇旧木门。

    门上铜制门环长年氧化，覆着一层暗沉的绿锈。

    他看了门环片刻，目光又落回到蔡嘉怡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方才就站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进去？”

    “原本在等这份报告。”

    她话音落下，短暂停顿。

    “顺便，也在等人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一拍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接话接得极快。

    “那你等到了？”

    蔡嘉怡拿起钥匙，对准锁孔缓缓插进去。

    金属齿咬合锁芯内部，发出咔哒一声清晰轻响。

    她却没有继续拧动锁芯。

    侧过头望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话有点多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他立刻抿紧双唇。

    两秒过后，才又低声补道：“那我少说。”

    她静静望着眼前的人。

    男人站得笔直，整条肩线绷得很紧，如同正在等候她给出一句裁决。

    她将文件袋牢牢夹在腋下，腾出两只手。

    “门没锁。”

    她说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知道怎么进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眼底倏地掠过一点光亮，转瞬，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进去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准许你进了？”

    他声音沉沉往下落：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在问你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沉默注视他三秒。

    这三秒之间，巷口快递柜的蓝光接连闪烁两下。

    待到第三次蓝光亮起，她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她转身走入屋内，身后的门就那样敞着，没有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