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等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

    他跨过门槛的时候,脚下先收住势头。

    鞋底稳稳落定在门内一步的位置,便刹住,没有再往前多踏半寸。

    巷弄暮色顺着敞开的门扇漫进来,在他鞋边铺开浅浅一层阴影。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安坐在工作台前,木台的桌面上,并排摆开三只白瓷碟。

    左边盛放桂花香材,中间平铺檀粉,右边一小碟泛着冷甜调性的原料,被一张锡纸妥帖盖住。

    “就站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平静地飘过来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低声应下。

    当真就钉在那一步远的位置,身体微微绷着,不敢随意挪动。

    门扇在他身后敞着,并未闭合。

    穿堂风顺着门缝溜进屋内,撩动工作台摊放的纸页,纸边翻卷,发出哗啦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往下按,指尖重重压在翘起的纸角上,碾出一道清晰的浅折痕。

    “把门关上。”

    他再度应声。

    旋过身,抬手拉动门板,却没有彻底关死,刻意留出来一指宽窄的缝隙。

    门外街巷细碎的声响,还能顺着那道缝丝丝缕缕渗进来。

    这点细微的处置,蔡嘉怡听在耳里,却没有开口纠正。

    指尖微动,将三份香粉依次拨进青瓷钵之内。

    桂花碎率先落下去,檀粉紧随其后簌簌铺落。

    银匙探入钵中碾磨,匙身磕碰钵壁,一下,又一下,撞击的声响沉实均匀。

    陆聿珩站在一步开外,目光沉沉落向她的双手。

    调香的时候,她素来不喜言语。

    这是很多年前,他就刻在记忆里的习惯。

    如今物是人非,他只能安安静静,用双眼亲眼确认。

    她身上穿一件洗得泛软的旧衬衫,袖口随意卷到手肘,小臂皮肤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香粉。

    那些细碎的粉屑,随着碾粉搅拌的手臂动作,跟着微微起伏晃动。

    他定定看了数秒,才缓缓收回视线,落向身后那道没有封死的门缝。

    门缝外头,巷子里的天光,又暗沉下去一格。

    “你站的位置,”她忽然停下碾磨的手,开口说道,“挡住我的光线了。”

    他身子一紧,立刻向着侧边挪开一步。

    “这里可以吗?”

    “再往左挪。”

    他又小幅度横移半步。

    “现在这样就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斜斜的灯火光线倾泻而下,完完整整铺满瓷钵的内部。

    她碾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
    钵内的粉料被研磨得愈发细腻绵密,桂花自带的甜柔气息被檀木沉敛的质感压住,沉沉沉降在底层,缓缓浮起一缕清冽的冷意。

    陆聿珩下意识放轻了呼吸,连胸腔起伏都压得很缓。

    整间屋子,只剩下银匙反复磕碰钵壁的清脆声响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又一下。

    时间缓缓流淌,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闻。”

    她手腕轻推,将瓷钵朝着他的方向送出半寸。

    仅仅半寸,不多分毫。

    他上前半步,俯身低下头。

    双手刻意收在身后,指尖不碰钵沿半分。

    混合完毕的香粉气息扑面而来,温凉的粉气,轻轻扑扫在他的下颌。

    他微微阖上双眼,细细分辨层次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有甜感。”

    他如实说出感受。

    “尾调带着一股凉意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,把瓷钵拉回自己身前。

    “这款香,需要入窖静置七天。”

    “七天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像是把这个时间记牢。

    “等到出窖的那一天,才算真正成型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的时候,视线始终落在钵内细腻的香粉之上,目光没有转向他半分。

    陆聿珩立在半步之外,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想好香的名字了吗?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移步到木架旁,取下一只玻璃瓶。

    瓶身修长,瓶壁薄而通透,迎着灯火,能够清晰看见内壁一圈圈回旋的铸纹。

    她捧着瓶子走回工作台,将调和完毕的香粉缓缓装填进去。

    动作舒缓,节奏很慢。

    细密香粉簌簌坠落瓶底,一点点堆起一座小小的粉末山丘。

    他静默片刻,又开口询问:“有什么我可以搭把手做的?”

    “站着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果真就此缄默。

    屋内彻底归于安静。

    唯有香粉撞击玻璃瓶内壁的沙沙声响,渺远得如同夜色之外飘来的落雨。

    蔡嘉怡装填到半瓶,便停下手上的动作。

    她垂眸望着瓶内堆积的半瓶香粉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光洁透亮的瓶身表面,空空荡荡,尚且没有半个字迹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,从笔架上抽出一支锋口纤细的毛笔。

    笔尖探进砚台蘸取墨汁,浓黑的墨色饱满地挂住笔锋。

    陆聿珩的目光牢牢锁在她握笔的手上。

    那只手稳得惊人,沉静得仿佛正在签署一份筹备了许久的文件。

    笔尖悬空,停在玻璃瓶外壁上方,顿住一秒。

    晚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吹得桌畔油灯的灯焰偏向一侧,摇曳晃动。

    她的影子被灯火投落在瓶身上,跟着跳动的火光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“这款香。”她打破满室沉寂,“第一个字,叫作等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追问是在等谁,也没有探寻究竟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
    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蜷起。

    蔡嘉怡落笔。

    第一笔短促利落。

    收笔的那一瞬,手腕无意识轻轻一顿。

    墨汁很难附着光滑的玻璃表面,顺着瓶壁往下滑出半寸,拖曳出一道纤细涣散的墨色尾痕。

    她没有抬手去擦那道痕迹。

    目光落向瓶身刚写下的字迹,静静凝视三秒。

    心底已经默默排好余下三个字:到了。不走。在。

    只是此时此刻,她只写下开头这一个。

    笔尖离开冰凉的瓶壁。

    她直起腰身,将玻璃瓶高高举到灯火跟前。

    “等。”

    这个字,就这样留在了冰凉通透的瓶身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