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双臂环抱住第三只陶坛，稳稳挪上工作台，坛底重重磕撞在实木台面上，荡开一声低沉闷响。

    陆聿珩下意识抬手，想要上前承接一把。

    可她手腕微微一沉，已经将陶坛摆放妥帖。

    “这一款和前面两款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开口说道。

    “不装进玻璃瓶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到身侧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三天之前，她便已经把调和完毕的香泥，严密封存在这只陶坛之内。

    时至今日开坛，坛里的香泥已然完全养熟成型。

    她抬手掀开沉重坛盖。

    坛内香泥呈深褐色，表层结起一层薄薄干硬薄皮。

    指尖轻轻往下按去，泥体质地绵软，回弹的速度偏慢，带着经过时间沉淀的厚重感。

    “要做香丸。”

    她只吐出简简单单两个字。

    陆聿珩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她伸手揪下一团香泥，摊在掌心反复揉搓。

    来回揉圆，用力压实，再继续细细打揉。

    掌心的温度慢慢焐软紧实的香泥，封存其中的桂花香气缓缓苏醒。气息并不冲烈，是一层融融暖意。

    一颗。

    两颗。

    她不停手上动作，一直揉到第七颗，才停住。

    “盘子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立刻递过来那只白瓷盘。

    她将七颗香丸一一码放进去，顺着盘沿，围成规整的一圈。

    “挂衣料。”

    她又朝旁侧伸出手。

    这一回，他没有径直递出物件。

    “衣，指的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桂花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扫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七天前腌渍好的糖桂花，已经沥干糖水。”

    “放在柜子左边第二格。”

    他自己接下后半句。

    “我记着。”

    他旋身走向木柜，拉开柜门，合页轴芯转动，发出一声细微吱呀。

    他取出那只小小的玻璃罐，罐口刚一松动，糖桂花独有的甜香便丝丝缕缕漫溢出来。

    递向她的时候，他刻意将指尖错开，避开和她的触碰。

    这套动作他已经做得十分熟稔。

    短短七天相处，他学会许许多多这类细碎的避让分寸。

    递出器物，不碰到对方的手。

    站立站位，绝不遮挡光线。

    她调香工作时，便把呼吸放得极轻。

    蔡嘉怡接过玻璃罐，舀起满满一勺沥干的干桂花，尽数撒落在瓷盘之中。

    而后双手端起盘身，手腕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香丸在金黄桂花碎屑里来回翻滚，转完整一圈，表面便裹上薄薄一层金屑。

    接连滚满三圈，七颗香丸尽数挂好外衣。

    她把瓷盘挪到灯火底下。

    金灿灿的桂花牢牢贴在深褐色香丸表层，明暗相映，好似沉沉雪地之间，落下来点点灯火。

    “这一款需要醒香。”

    她出声。

    “要醒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不需要太久。”

    她目光落向盘内排列整齐的香丸。

    “它本身，气息并不沉厚。”

    陆聿珩站在半步之外，视线跟着她的目光落过去。

    “气息重的便要久醒，轻的便不用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‘等’那一款，算是重的吗？”

    她没有给出回应。

    问句悬在空气里，他便自觉把话咽回喉咙，喉结随之轻轻滚动一圈。

    屋子再度陷入安静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雨点终于落了下来，敲叩在外边窗台，一滴，又一滴，落下的间隔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她听着窗外零落雨声，伸手，把挂好桂衣的香丸，一颗一颗捡拾收纳进扁形瓷盒。

    盒子是檀木底色，盒面刻有细密浅纹。

    收到第五颗，她骤然停下手上动作。

    “换盒子。”

    她说道。

    陆聿珩抬手递过来——不对，他递来的正是眼下盛放香丸的这一只。

    她抬眼望他。

    “另外那一只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半秒，脚步挪动，抬手从柜子顶端取下全新的盒子。

    盒子尚未拆封，外层塑封的边角已经微微翘卷。

    她伸手撕去塑封薄膜，掀开盒盖。

    盒底铺着一层柔软绒垫。

    她将七颗香丸小心安放进去，排列齐整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，她伸手去拿毛笔。

    这支笔相较之前两次所用，旧上许多。

    笔杆表面，留着常年被手掌握持摩挲出来的光亮痕迹。

    她蘸饱砚台之中浓黑的墨汁。

    陆聿珩静静注视她手上的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前面写下“等”与“到了”的时候，每落笔之前，她总要短暂停顿片刻。

    可写这一个字，她下笔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
    第一笔，横。

    第二笔，竖。

    第三笔，撇锋向外，利落收锋。

    墨色落在盒盖内侧的玻璃贴签之上，稳稳定住。

    不走。

    她把毛笔轻轻搁回笔架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。

    是陆聿珩，正在往后退。

    一步。

    再半步。

    脚步朝着门口那处固定位置挪过去。

    蔡嘉怡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退到那处位置便彻底停住，就如同过往每一次那样。

    安静等候她开口发话。

    倘若她始终不语，便代表，他可以离开了。

    又一滴雨点砸落在窗台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清脆一声，打破屋内沉寂。

    蔡嘉怡的目光，落在盒盖内侧写下的那两个字上。

    静静凝望三秒。

    而后，她声调不高，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