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四季香 在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 香房的窗户半敞着。
午后的日光斜斜淌进来,平铺在长条工作台面上。
蔡嘉怡把最后一滴定香液缓缓滴入瓷瓶,瓶内液面轻轻晃荡片刻,渐渐归于平稳。
桌角的手机一阵震动,短暂停歇,紧跟着又接连震颤三下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。摘下手上那层薄款防护手套,指节轻轻碰了碰瓶身,一片沁人的凉意。
瓶内釉下的琥珀色香液已经沉沉沉降到底部,前调气息尽数散尽,厚重尾调尚未完全苏醒。
此刻瓶中的香气是虚空的,好似一句话说到一半,悬在半空没有落定。
她抽了一张纸巾擦净指尖,这才翻过手机。
锁屏页面摊开协会的通报预览,红头格式,短短三行文字:陈安,任职期间收受贿赂,数额巨大,即日起罢免一切职务。
锁屏消息一条叠着一条,不必点开群组,陈晚的头像就排在最顶端,连续七条语音,红色消息红点把头像边角都挤得微微歪斜。
电话紧跟着拨了进来,她按下接听键,一言不发。
“看到了?”陈晚的声音猛地冲出来,还带着一路跑动过后的粗重喘息,“我刚从会展中心赶过来,楼下保安都在念这份通报,念得比我还要激动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蔡嘉怡语调平平静静。
“你怎么是这个语气?陈安倒台了!打压评审、截留资源,背地里收好处全都有他一份。通报一出来,群里十几个小号连夜注销,你——”
“通报里面,”她出声打断对方,“有没有出现我父亲的名字。”
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一瞬,传来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,想来陈晚正在车上翻查平板文件。
“没有。”陈晚回道,“只写了他任职期间的违纪问题,旧案那部分完全没有提及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难道一点都不激动吗?”
“我激动什么。”她把擦过手的纸巾团拢,攥在掌心捏紧,“又不是由我揭开的。”
“那到底是谁——”
“总会有人站出来揭开。”她说道,“行业得到清理。属于我的旧账,我要另外去算。”
二十分钟之后,陈晚才抵达香房。他人还没完全进门,便携的折叠梯子先探了进来。
她怀里抱着一卷展布侧身挤进房门,布卷摩擦蹭过门框,细碎金粉簌簌抖落下来。
“借你这儿躲十分钟。”陈晚把沉甸甸布卷竖直靠在墙角,“楼下挤满记者,全都堵着协会相关人员,顺带也会盯上我们这些有过业务往来的人。”
“你和陈安有私交?”
“我认识他的助理而已。”陈晚拧开瓶装水,仰头灌下半瓶,“他助理刚刚把朋友圈从三年可见改成三天,又改成半年,最后干脆直接关闭。你猜猜这是什么缘故。”
“做贼心虚的标准操作。”
陈晚忍不住笑出声,笑完又看向神色淡然的蔡嘉怡。
“世道都大变了,你还安安稳稳待在这里调香?”
“世道如何更迭,香的定调不能中断。”她将第四只瓷瓶缓缓转过来,瓶底轻磕工作台,响起一声短促轻响,“今天若是半途停下,前面所有功夫全部前功尽弃。”
“这就是第四款四季香?”陈晚往前凑近半步,“叫什么名字?”
蔡嘉怡伸手取笔。并非粗重记号笔,而是书写标签专用的小楷毛笔。
笔尖蘸饱墨汁,稳稳落在瓶身留白釉面之上。
第一只瓷瓶,她写下过“等”。第二只,落笔“到了”。第三只,是“不走”。
墨汁在光滑釉面流淌的速度,远比在宣纸之上要迟缓。她落笔节奏放得很慢,一竖,一横,一撇,一提。
写到“在”字最底下那一横,笔尖微微顿住,釉面上洇开一颗细小墨点。
“在。”陈晚轻声念出来,“等,到了,不走,在。你这四瓶连在一起读——”
“只是四瓶香而已。”蔡嘉怡淡淡开口。
“好好好,四瓶香。”陈晚举手做出投降姿态,“我就只是一个布展干活的,参不透你们香道师的这些哑谜。”
她把毛笔搁回笔山,轻轻揉了揉右手手腕。长时间悬腕书写,腕骨内侧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前三款,字里写的全是路途之中的心境。等,代表尚且未至。到了,代表已然抵达。不走,代表决意留下。
而“在”放在最后——人要在场,心要在场,许下过的承诺,便要一直都在。
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。一旦直白讲透,这份意蕴反倒失去分量。
她把写好“在”的瓷瓶推到桌沿,和前面三瓶整齐对齐。
四只瓷瓶釉色由浅逐步过渡到深沉。“等”色泽最浅,瓶身近乎通透。“到了”光泽更为明亮。“不走”色调沉敛厚重。“在”是四者之中颜色最深,灯光落上去,仅仅只剩瓶口一圈温润的微光。
陈晚的手机再度震动,她低头扫了一眼,脸色微微一变:“记者朝着这边过来了。我得走后门撤离。你要不要一起离开?”
“我还需要收尾。”蔡嘉怡说道,“麻烦帮我把门带上。”
陈晚抱起布卷匆匆离去,梯子边角再度磕碰门框,又有少许金粉掉落在门槛缝隙之间。
香房重归安静,只剩下恒湿机低沉平缓的运转嗡鸣。
日光慢慢偏移,斜斜落在墙面第五块青砖之上,她动手开始收拾台面。
抹布细细擦过长木桌,各类镊子夹子归置到位,笔洗里的旧水尽数倒掉,墨渣在瓷洗底部沉淀出薄薄一层灰。
四只瓷瓶并没有被收进柜子。
她将它们一字排开,先按由浅至深摆放,又调转顺序由深到浅来回调整两遍,最终依旧回归最开始那套次序。
等,到了,不走,在。
她拿起手机,对着整齐排列的四只瓷瓶拍下一张照片。相册新增一张画面,四片层次不一的釉色并排陈列,瓶身四个墨字静静待在原地,旁人看上一眼,也很难读懂这一句没有主语的哑谜。
她对着照片凝望许久,抬手把半开的窗户再推开一道细缝。
晚风穿窗而入,掀起“在”字瓶身上新贴标签的一角。
她没有伸手,把那一角标签按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