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光笔的红色光点，稳稳定格在大屏幕柱状图的最顶端。

    “本年度销售额，同比增长百分之二百一十。”

    主讲人的声音透过扩音话筒扩散开来，音色饱满圆熟，听得出早已经过无数次排练打磨。

    蔡嘉怡坐在嘉宾席第五排的座位上。

    膝头摊开一张打印核对稿，纸张裁切得边缘齐整，纸边裁切留下的细微毛茬，划过指腹带来浅浅粗糙的触感。

    她目光扫过屏幕上高高耸起的柱状图形，又垂落看向自己膝头的纸面。

    两组数字，完全对不上。

    出门之前她已经反复核对过两遍原始数据，和PPT柱顶展示的数值，足足相差三十七个百分点。

    这场路演的请柬上周就送到了工作室。

    原本她是打算交由陈晚代为出席。

    三天前，这家企业上一轮融资的路演材料副本，流进行业交流群，恰好被她看见。

    当时她手里正给香品样品贴标签，指尖顿住，停下手上的活，把整套材料从头到尾翻阅一遍。

    那一夜，她导出这家品牌三个公开渠道的后台流水记录，埋头比对核算整整六个小时。

    对方前后换过三次统计口径，每调整一回，报表上的数据就修饰得更加光鲜好看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，今天她才亲自来到会场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进入现场提问环节。”主持人面带笑意环视偌大会议室，“现场哪位嘉宾想要提问？”

    尾音微微往下沉降，是标准客套话术，在场众人大多只当走过场，没有人当真接话。

    蔡嘉怡缓缓举起手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的瞬间，身下的海绵椅面受力回弹，发出一声短促轻响。

    满场视线齐刷刷朝这边聚拢过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起身挤到台前的固定话筒位置，第五排距离并不算远，她的音量足够传到前方。

    “PPT停一下。”她开口，“切回第12页。”

    台上正要动手翻页的手骤然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主讲人扶着讲台，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：“这位女士，这一页是我们核心经营数据，如果您存有疑问，可以会后再沟通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份第12页的数据，我已经完整核对过。”

    蔡嘉怡将手中的打印稿举到肩高位置，白纸在会场顶光之下格外醒目，“实际的销售额，比PPT展示的数值，少了百分之三十七。”

    全场倏然安静一拍。

    中央空调持续运转的呼呼风声，在此刻忽然变得格外清晰，填满了短暂的沉寂。

    “相关出处我带来两份。一份税务申报统计口径，一份电商平台原始流水。”

    她俯身，把打印纸张轻轻放在前排空置的椅面上，“你们想要看哪一份？”

    嘉宾席靠左的位置，一名身着灰西装的女士最先合上笔记本电脑。

    电脑外壳的金属搭扣合拢相撞，迸出一声清脆的咔响。

    “百分之三十七。”女人低声复述一遍，转头侧过身子询问身旁同行，“他们上一轮的估值，大概是多少来着？”

    没有人给出答复。

    身旁第二位投资人已经直接向后推开座椅。

    “倘若这个数据属实。”第三个人紧跟着站起身，语速急促，“复购率、毛利率，还有第9页标注的配方来源，全部都需要重新审慎评估。”

    主讲人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原处，手指慌乱地在翻页笔上连续按动两下。

    PPT不受控制，从第12页直接跳转到封面，转瞬又跳到封底，红色激光光点在巨大幕布上来回胡乱晃动。

    主持人连忙快步上前打圆场，话筒拿得离嘴太近，尖锐刺耳的啸叫骤然炸开，在场不少人下意识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各位，相关数据一切以正式尽职调查报告为准，今天仅仅是初步行业交流——”

    “初步交流就使用虚构的数据。”灰西装女士拎起随身皮包，干脆利落站起身，“那正式尽调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。”

    她这一站，仿佛拔开了密闭容器的瓶塞。

    投资席位上接二连三响起动静，一张张座椅的椅腿在地板上拖拽摩擦，此起彼伏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蔡嘉怡依旧保持站立，下巴微微朝台上的方向抬了抬。

    “顺带一提，第9页。”她的声音清晰穿透纷乱的动静，“你们主推爆款香品的配方，属于抄袭所得。抄袭之时并未完整复刻，其中一味原料配比被弄反。PPT销量数字撑不住，根源并不在第12页，而是第9页。”

    台上主讲人的脸色，瞬息之间，白得几乎要赶超身后的投影幕布。

    人群朝着会议室出口汹涌涌去。

    有人一边往外走，一边压低声音打电话，克制不住的语调泄露慌乱：“对，项目全部暂停，款项先不要拨付。”

    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小跑着匆匆赶过来，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：“蔡老师，可否借一步，我们私下沟通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方便。”

    她侧过身体，避让开向外撤离的人流，“证据材料我已经留一份在前排座椅。真的假不了。”

    她逆着向外涌动的人潮，缓步走向会议室大门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灰西装女人清亮的声音，已经径直逼近台前：“现在，把第1页直到第47页，一页一页，全部作出解释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门框位置，停下脚步，回头朝会场内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大屏幕依旧定格在第12页，方才那枚代表数据的红色光点已经熄灭。

    会议室大半座位已经空落，剩下还留在场内的人，大半都举着手机，对着台上不停拍摄记录。

    她伸手握住门板，将门缓缓带上。

    门扇彻底合拢之前，里面的层层质问穿透缝隙挤了出来，重重撞在门外的走廊。

    “你们这份材料里面，到底还有哪一页是真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