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夹层

作品:《鉴香溯源女强,偏执前夫火葬场》

    早上六点五十,蔡嘉怡睁开眼,客厅的光从门缝下漏进来。

    灯亮了一夜。她起床,先走到客厅,伸手把灯关了。开关按下去,啪的一声,房间暗下来。视线在暗处停了两秒,落在窗台上。

    那盆花还支棱着。一夜过去,那片半黄的叶子黄得更透了些,整盆的精气神却是往上走的。她走过去,指尖在土面上按了一下,还是潮的。收回手,又按了一下盆沿,干了半分——浇水的痕迹只到盆心,边缘没浇到,是他留给她做的。

    她数了数新挺起来的叶子,六片。

    “第一课及格。”她说完,自己去洗漱了。

    门口没有纸条,楼下没有车。她开自己的车出的门,上高速前给陈晚发了条消息:“老宅有点事,今天不去工作室。”

    后备箱里放着两箱文件袋,是她整理出来的父亲遗物第二批——账册、批件、几份用不上的旧合同。该归档的归档,该留的留。有些东西她一直没动,不是忘了,是心里没排上号。这几天排上了。

    进青州地界,她下了高速,绕了一段老路。老街比记忆里窄,香铺的门脸换了招牌,只有街角卖桂花糕的那家还在,蒸笼摆到了门口,白汽一层一层往上冒。她没有停车。

    十点整,车到老宅。

    老宅的院门虚掩着。她把车停在路边,一眼看见斜前方那棵梧桐底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——他比她先到,先到很久,车顶上落了一层桂花,黄的。

    她推门进院,脚步声落在青砖上。

    陆聿珩站在院里的桂花树下,背对着门,正仰头看树。听见动静,他转过身,没有迎上来,也没有说话,只往旁边让了一步,把通往正屋的路让出来。他脚边的青砖上落了一圈桂花,比别处厚——他在树下站了不少时候了。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眼,进了屋。

    书房还是她上次走时的样子。父亲的办公桌靠窗,桌面一层薄灰,她上次翻过的文件还摞在原处,摞得整整齐齐——她走的时候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她把包放在椅子上,挽起袖子,从第一个抽屉开始清。

    第一层是文具。父亲的钢笔、铅笔、一把木柄裁纸刀,笔杆上没有灰——她上次擦过。

    第二层是票据,按年份码着,车票、货单、印花税票,一年一沓,边对边,角对角。

    第三层是旧账本,她抽了三本出来对数,数字全对得上,父亲的账做得干净。

    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糖果盒,是以前装润喉糖的,盒面印着的花都磨没了。她打开,里面空的,盒盖内侧贴着一小片标签,褪了色,写着“1988”。她把它放回原处,压回票据底下。

    清到最下层,她抽出一沓画纸,纸边裁得齐整。

    展开一张,是她小学时画的“爸爸的房子”——尖屋顶,方窗户,门口一棵树,树上挂满了圆点。

    再往下一张,房子旁边多了一个小人,举着两条线一样的胳膊。再一张,树上多了个鸟窝。最后一张画得很满,房子、树、三个小人,底下歪歪扭扭一行小字。她没细看那一行写的是什么,把画翻了过去。

    她一张一张翻过去,纸边扫过指腹,簌簌的响。

    每张画的背面,都有一行铅笔小字,是日期,精确到日。

    她把画纸按原来的顺序码好,放回去,继续清。

    抽屉清空后,她跪下去,手指敲了敲底板。

    第一下,实。第二下,空。声音不一样。

    她又敲了两遍,确认了空的位置,才把底板从里侧抠起来。夹层里铺着一层薄灰,灰上压着一个长方形印子——纸袋在里面躺了很多年。她把灰吹开,牛皮纸袋露出来,封口折了两道,袋身上没有字。

    她把纸袋凑到光里看了看厚度,不重,里面最多三四张纸。她拆开封口,两道折痕展开时发出脆响,她的动作停了半秒。

    里面一只信封,信封上是父亲的字:

    “桐桐收。”

    信封口没有胶水痕。信装进去之后,就没有再封口——父亲把信放进去时,就没打算再拆开改。

    她把信纸抽出来。纸是老的,脆,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折痕很深,展开到最后一道时,折角翘起来,几乎要断。她的动作慢了半拍,用两根手指把那一角按平,才继续展。

    她把信纸凑到窗前的光里。纸的纤维看得清楚,墨沉在纤维里,很多年了,没有洇开。

    信不长。

    “桐桐:

    知远替我守了五年。他守不住了。

    你来了,就让他走。别追。”

    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父亲的字她认得,收笔的地方总有一个很轻的顿,像说话说到一半,停了停。

    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第一遍站着看字,第二遍蹲下来看事,第三遍看那个“守”字——守了五年,守什么、怎么守、守到了什么地步,父亲一个字都没解释,像是笃定她迟早会自己查到。

    窗玻璃上映出院子里的人影。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日头往上走,树荫越缩越小,他就跟着挪了两步,还站在树底下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五年。宋知远守了五年——守到父亲下葬,守到公司改了姓,守到他自己活成了别人嘴里“十年前就死了的人”。父亲早就知道他会守不住,早就把这番话写在了这里。不是写给知远的。知远看不到。是写给她这个“来了的人”的。

    父亲连她会查到这里都算到了。算出她会翻出这只纸袋,算出她会展开这张脆纸,算出她读到“别追”两个字时,手指会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确实停在了半空。

    她把信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。折到最后一道时,她放轻了力气——折痕比展开之前又深了一分。读一遍,就损一分。她把这封信的寿命掂了掂,折好,装回信封,信封压回纸袋。纸袋封口折回原样,她捏着两道折痕压平。

    “不追了。”她说,“让他走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人,这话是替父亲收下的。

    她没有马上出门。她去厨房投了一块抹布,拧干,回到书桌前,把桌面从里到外擦了一遍。薄灰浸了水,变成深色的道道,擦了两遍才干净。

    桌角有一块烫痕,很多年前茶杯底留下的印子。她擦到那里,抹布停了半秒,绕开了。

    擦完,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位。笔搁回笔架,角度和父亲生前一样。糖果盒压回票据底下,画纸压回糖果盒底下,一样不多,一样不少。

    她拎着纸袋出门,站在门槛上。门槛的木纹里卡着一小片枯叶,她低头看了一眼,跨了过去,没有踩它。

    陆聿珩还站在桂花树下,位置都没挪。见她出来,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牛皮纸袋上,然后才移到她脸上。他没有问找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她走下台阶,站到他旁边,也抬头看那棵树。树比她记忆里高了一截,枝叶探到了二楼的窗沿。风从枝叶间过去,声响比院墙外低了一度。

    “四十天还剩几天。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十二天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说得不快,像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拿出来。他没有问四十天从哪天算起。从她查出“宋知远活着”的那天起,他就跟着她在数——她数一遍,他数一遍,谁都没说破。

    “那这十二天你陪我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看她。风从院墙外进来,桂花扑簌簌往下掉,落了他一肩。他没有抬手去掸,也没有立刻答应,喉结动了一下,像要等她把话说完——等有没有下半句,有没有“但是”。

    “计时……”

    “计时开始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,背对着他补了半句,“这十二天,你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她屋门外的台阶下,站定。

    她进屋,没有关门。

    风又过一阵。

    陆聿珩站在台阶下,抬手,把落在肩上的桂花拢进掌心。拢得很慢,怕碰碎了什么。

    那一小捧桂花,被他攥在了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