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箱锁孔里卡着半片桂花。蔡佳怡用钥匙顶了两下，没顶开。铁锈从锁孔边蹭下来，落在她指背上，一小点，像干透的茶渍。她把钥匙抽出来，在掌心磕了磕，又插回去。

    这回开了。

    信箱里没有信。一叠纸卡在里面，边角被同一扇铁门磨出浅痕，没有邮票，也没有邮戳。最上面那张被潮气熏得发软，纸角卷起来，压着她前天塞进去又抽走的一张电费单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口，没有马上拿。

    雨刚停，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。她跺了一下脚，灯亮起来，又照见那叠纸。七张。她数了一遍。再数一遍，还是七张。

    第一张是牛皮纸，裁得不齐，左边宽，右边窄。字很硬，横画收得急，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把力气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今天不冷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那四个字，想起去年冬天门口那碗粥，碗底第一道划痕。那时候她把碗放回去，觉得自己只是不想欠人手滑。

    第二张纸薄一点，折成四折。

    “你爸的笔记本我找到几页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在“爸”字上停了一下。楼道窗外有电动车碾过水洼，哗啦一声，她没抬头。

    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，她一张一张抽出来。动作不快，也不慢。抽到第五张的时候，钥匙从指缝里滑下去，磕在水泥地上，脆响。她弯腰去捡，膝盖弯到一半，扶了一下信箱门。

    铁门吱呀一声，像有人替她把没说完的话续上。

    第五张写着：“你想查什么，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她把钥匙攥进掌心，金属齿硌着皮肉。疼意不尖，钝钝的。她没有揉，先把五张纸按大小理齐，大的在下，小的在上。理到第六张，纸边割了一下指腹，渗出一粒很小的血珠。

    她把手含进嘴里，又立刻拿开。这个动作太多余。她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第六张是药房小票背面空白处撕下来的，背后还留着半行打印字：取药窗口。正面只有一句。

    “今天下雨，伞放门口了。”

    不对。她抽出来，又看一眼。前六张里没有这句。她把纸翻过去，打印字贴着她掌心，凉。再翻回来，字还在。

    指尖先一步暖了起来。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，没说话，把前六张按原来的折痕压平。压到第七张，目光又抬了一次，落在门口那把伞上。

    伞是黑的，靠墙立着，伞尖还在滴水。水积在她家门口那块旧脚垫边上，脚垫被她昨天踩出一个鞋印，绒面塌下去一块，现在湿了一圈，像有人站过，又怕站太久，退开了。

    她蹲下去，没碰伞。先看见伞柄上缠着一圈透明胶，胶边磨得起毛。这个人连修伞都不会修得好看。她把目光移开，落到信箱底层。

    第七张纸躺在最下面，被前六张压着，反而最平。像故意压在最底下，等她最后才看见。

    她把它抽出来。楼道灯又灭了，这回她没跺脚。黑暗里，雨声从楼道口挤进来，细细碎碎。她站着没动，等眼睛自己适应。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，她没看。

    灯再亮的时候，她低头。

    “今天下了雨。我给你带了伞。放门口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完，把七张纸叠在一起。牛皮纸那张在最下面，药房小票那张夹在中缝，第七张没有放回去，单独捏在手里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掏出来，是物业群，楼下有人喊挪车。她划掉，点开那个很久没有主动打开的对话框。上一条还是去年她发的“满了。换新碗。”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此后这个对话框安静得像楼道尽头的窗。

    她打字。

    “第七张的伞，我看到了。没收。下次直接给我。”

    打完，拇指停在发送键上。屏幕光照着她指背那道锈痕，黄黄的一条。她想起铁盒里的碗，想起碗底三道划痕变五道，想起第二天新碗底那个“好”字。原来有些字不是少，是一直在等她自己伸手。

    她把发送键按下去。

    消息发出去，没有提示音。她盯着“已送达”三个字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扣在信箱门板上。铁皮凉，手机屏幕更凉。

    伞尖滴了一滴水，落在她鞋尖前。

    她低头，看见自己早上出门时踩进缝里的桂花，被水泡开了，贴着鞋边，一小瓣黄。她用鞋尖把它拨到墙根，又停住，把它拨回来了。

    这个动作也没有叙事功能。她知道。

    她拿起伞，抖了一下。水甩到墙上，几滴溅回她手背。她没擦，把伞收拢，靠在门内，伞尖对着地漏。做得挺熟练，像做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纸还捏在手里。她进门，反手带门，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铁盒在书桌上，第一只，盒盖扣得严。她走过去，把七张纸放在盒盖旁边，没有打开盒。

    最上面那张还是第七张。

    她坐下来，用指腹把卷起的纸角一点点压平。压到第三遍，纸角还是翘。她索性不压了，让它翘着。

    窗外的桂花树被雨洗过，叶尖往下垂。她看不见树，只看见窗台上他昨天放的那颗石头，圆的，表面被雨洗得发亮，比她捡起来的第一颗圆一点。

    手机亮了。她伸手去拿，拿到一半又放下。先把自己的茶杯挪过来，杯柄朝外，摆到她顺手的位置，杯壁还留着半圈凉透的茶渍。做完这个，她才看手机。

    不是他。是陈晚：“布展图改了，明早给你。”

    她回了一个“嗯”，把手机扣回去。扣回去之前，她看见那个对话框还是没有新消息。没有也好。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七张纸躺在桌上，边边齐齐对着她，像一排没寄出去的话。

    她抽出第七张，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伞在门口，纸在桌上，人没有来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把门拉开一条更宽的缝。楼道空着，声控灯亮着，地上有一串湿脚印，从她家门口往电梯口去，又停住，折回来半步，最后没了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那张纸。

    “今天下了雨。我给你带了伞。放门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