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她捡到第四十七颗石头的时候，铁皮盒扣不上了。

    石头是新放的，在窗台老位置，比昨天那颗小一圈，颜色发青，边缘绕着一圈深色纹路。她拿起来的时候，石头是凉的。在窗台上搁了一夜，把夜里的凉气全吸了进去。

    她转身回屋，掀开铁皮盒盖，把石头往里放。

    放不进去。

    盒底三层石头码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一层已经顶到盒口，录音笔横在旁边，三张纸条垫在底下。她捏着石头悬在盒子上方，停了两秒，把整盒石头全倒在了书桌上。

    哗啦啦一声，石头滚开，有几颗滚到台灯底座旁边，被她用手掌拦住。

    她一颗一颗往回捡，捡到手里数。

    一、二、三……四十七。

    四十七颗。她把最后那颗搁在掌心，两只手捧着，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
    石头都擦得很干净。昨天她随手擦过一颗，指腹上蹭过灰。今天这几颗，每一颗表面都是干的、净的，棱角被人摸得圆润了些。不是河水冲出来的圆润，是被人攥在手里，日复一日盘出来的圆润。

    她捏着那颗最小的，对着光看。纹路里嵌着一点深色的泥，洗不掉的那种。

    门铃响的时候，她把石头全拢回盒里，没盖。

    他拎着早饭站在门口，纸袋上印着楼下粥铺的字。这两个星期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，搁下东西就走。今天她开得早，他还没来得及走。

    今天怎么这么早。他把纸袋递过来。

    石头是你放的。

    他点头，视线越过她的肩膀，落在书桌上。铁皮盒敞着口，石头堆到了盒沿。

    你数数。她说。

    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，还是换了。走进来，站在书桌旁边。她抱着手臂靠住桌沿，看他把石头一颗一颗往外拿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核一笔很重要的账。

    四十七。他说。

    四十七天。她说，你从她走那天开始数的。

    嗯。每天一颗。

    早上放的？

    早上。你拉开窗帘之前。

    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捡。

    他终于抬起头看她。晨光从窗户进来，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眼底有熬夜熬出来的血丝，眼神却很稳。

    我知道你会捡。他说，第一天那颗，我放在窗台正中间，晚上它不见了。第二天我放偏一点，靠左，晚上也不见了。第三天我放在花盆后面，你还是找到了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。

    你不也在算吗。他说。

    ……嗯。她说，我算了四十七天。你放一颗，我捡一颗。你数你放的，我数我捡的。两个数对上了，说明中间没丢过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，喉结动了一下：那明天——

    明天不用放了。她打断他，盒子满了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。盒子是旧物，漆掉了一半，字刻痕里积着暗色。他伸手把盒盖拿起来，比了比，确实盖不严，翘着一条缝。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就一个字。他把盒盖轻轻放回去，放得很平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    哦什么。

    哦就是听见了。他说，明天不放了。

    他这么说的时候，手指还搭在盒沿上，没拿开。她看着他的手。指节上两道新结痂的小口子，是翻土那天划的，还没好全。

    吃早饭。她把粥铺的纸袋打开，皮蛋瘦肉，不要葱，对吧。

    坐下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，捧着粥，喝得慢。她坐在对面，没吃，拿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。

    四十七天。她忽然说，我搬走那天，你数第一颗。我捡到第四十七颗的今天，你在楼下站了第几个晚上？

    他放下勺子：……没数。

    说实话。

    四十三个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他避开她的视线，看着自己碗里那勺粥：你搬进来之后，我有四个晚上没站。下雨了，你窗帘拉得早。我怕站在楼下你看见，又多心。

    我现在知道了，也会多心。

    那我不站了。他说得很快，像怕她反悔，从今天开始不站了。

    你站不站随你。她把勺子放下，但别让我知道。让我知道一次，石头退回来一颗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从明天起，你放一颗，我发现你在楼下站过，就扔一颗。她说，你算算你的石头够不够扔。

    他说，我捡了很多。后院墙角，桂花树底下，我都捡了。够放好几年。

    她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
    吃你的粥。

    他低头喝粥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敢让她看见。她看见了，没说。

    那天上午他走的时候，把铁皮盒的盒盖留在了桌上——没盖。石头堆在盒子里，四十七颗，最上面那颗最小的，纹路朝着盒口。

    第二天她拉开窗帘。

    窗台上，花盆后面，老位置。

    多了一颗石头。

    她推开窗，探出头往下看。他站在桂花树底下，仰着头，手里还拎着一小袋早饭。看见她探头，没躲，也没解释。

    我说放不下了。她喊。

    他仰着头，声音顺着晨光飘上来，很稳，也很理直气壮：

    你换个大盒子。